---
那一夜,沈析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会议室里陆止归冰冷锐利的眼神,一会儿是他苍白脆弱蜷缩在床上的模样,最后定格在自己指尖触碰他眉心时,那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心里像是悬着什么,落不到实处。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脚步不受控制地再次走向二楼。
陆止归的卧室门依旧紧闭。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止归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重疲惫,像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长途跋涉。
两人在清晨微光笼罩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相遇,都是一怔。
沈析没想到他会这么早醒来,或者说,没想到他会出来。陆止归似乎也没料到沈析会站在自己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
“……早。”沈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止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早。”
他的声音比昨晚好了些,但依旧低哑。
他的视线掠过沈析,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操控轮椅,向餐厅方向行去。经过沈析身边时,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几乎难以察觉。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沈析的心猛地一跳。他指的是那杯牛奶?
沈析站在原地,看着陆止归操控轮椅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回过神。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些发烫。
早餐时,两人再次坐在了同一张餐桌的两端。距离上次这样平静地共进早餐,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伯安静地布菜,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析注意到,陆止归吃得依旧很慢,但不再是那种强忍不适的艰难,更像是一种体力透支后的缓慢恢复。他手边的杯子里,是温热的清水,而不是平时惯喝的咖啡。
他没有看沈析,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析也安静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这一刻的平静。这种无需言语、各自安好的共处,比起之前那种刻意的回避和冰冷的协议,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今天……”陆止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有什么安排?”
他问的是沈析。
沈析抬起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昨日的痛苦和狂躁,也没有了会议桌上的冰冷和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平淡的疲惫,以及一丝……或许是错觉的、极其细微的探寻。
“没什么特别的,”沈析放下勺子,“可能在画室。”
陆止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陆止归操控轮椅离开餐厅,没有回二楼,而是转向了一楼通往庭院的方向。
沈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清晨的庭院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草木清新。陆止归的轮椅停在草坪边缘,面对着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将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点暖色。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感受阳光的温度,又像是仅仅在休息。
沈析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的陆止归,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就像一座经历过暴风雨洗礼后沉默的山峦,带着满身伤痕,在晨光中短暂地休憩。
沈析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幅界碑。风雪侵蚀,裂痕遍布,却在缝隙中透出微光。
眼前的陆止归,仿佛就是那座界碑的具象。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是否真的消失了,或许它依然存在,只是在这一刻,被晨曦镀上了一层柔和的、不那么刺眼的光晕。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那些药物,那些周期性的痛苦,那些来自家族的压力,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陆止归的头顶,也悬在他们这摇摇欲坠的“合作”关系之上。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平静的清晨,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而他,不再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租客。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Alpha,心里涌动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更不是协议规定的义务。
那或许,是比这一切,都要更复杂,也更简单的东西。
陆止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目光穿过庭院,落在了廊檐下的沈析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空气中相遇。
没有躲避,没有审视,也没有言语。
只是平静地,对望着。
仿佛经过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某个无声的、心照不宣的彼岸。
破晓的光,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