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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厢里,沉默如同实质,比去时更加沉重。
陆止归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偶尔因压抑痛苦而微微抽动的眼角,证明他还醒着。那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与消毒水的气息变得格外浓烈,几乎充满了整个车厢,带着一种不稳定躁动。
沈析坐在他对面,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会议桌上那个言辞犀利、气势逼人的陆止归已经消失了,此刻蜷缩在轮椅里的,只是一个被自身痛苦彻底吞噬的、脆弱不堪的灵魂。那层坚硬的铠甲在离开战场后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用信息素去安抚一个处于痛苦中的Alpha。他是一个残次品,一个空有Omega身份,却无法履行任何Omega天职的残缺者。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甚至……一丝隐秘的自我厌弃。
车子终于驶回别墅,平稳地停下。林伯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陆止归的状态,脸色顿时一变,快步上前。
“先生!”
陆止归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他没有回应林伯,只是极其艰难地、借助林伯的搀扶,操控轮椅移下车,整个过程缓慢而滞涩,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甚至没有看沈析一眼,便被林伯推着,径直朝电梯方向而去,背影僵硬而脆弱。
沈析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抹被痛苦笼罩的身影彻底隔绝。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尖锐而不稳定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回画室,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赢了。在会议上,他亲眼看到陆止归如何轻描淡写地击溃那些不怀好意的攻击,如何用冰冷的言语维护了彼此的尊严。他赢得漂亮,甚至堪称碾压。
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像是跟着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仗,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酸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沈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感,才恍然回神。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转身准备上楼。
经过二楼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陆止归的卧室门外。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林伯大概已经给他用了药,让他睡下了吧?那些白色的药片,或者更强烈的针剂,是否能暂时镇压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痛苦?
沈析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进膝盖,试图将脑海里陆止归苍白痛苦的脸驱散出去,却徒劳无功。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陆止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同类。都被某种“残缺”所困,都被家族视为异类或工具,都在这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里,孤独地挣扎。
不同的是,陆止归的战场更加残酷,他的痛苦也更加剧烈。
傍晚,林伯敲响了他的房门,送来晚餐。精致的菜肴摆放在托盘里,色香味俱全,沈析却毫无食欲。
“林伯,”他叫住准备离开的老人,声音有些干涩,“他……怎么样了?”
林伯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用了药,刚睡沉。这次……反应比之前几次都大。”他叹了口气,“每次见过那些人,先生都要缓上好几天。”
沈析的心沉了沉。所以,这种痛苦是周期性的,并且会因为外界的压力和刺激而加剧。
“没有办法……根治吗?”
林伯摇了摇头,眼神晦暗:“先生的情况……很复杂。不仅仅是腿伤,还有信息素系统的紊乱和……一些神经层面的损伤。目前的药物,只能控制,无法治愈。”他顿了顿,看着沈析,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沈少爷,先生他……其实很不容易。有些事,他宁愿自己扛着。”
沈析默然。他当然知道。那个男人骄傲得近乎偏执,怎么会轻易向人展示自己的脆弱?
林伯离开后,沈析看着那桌几乎未动的晚餐,毫无胃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天际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如同燃烧后的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析最终还是走出了房间。他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停在陆止归的卧室门外。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他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向厨房。他记得林伯说过,陆止归对温度敏感,或许……一杯温热的东西能让他舒服一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他在厨房里摸索着,找到牛奶和蜂蜜,小心地加热,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当他端着那杯温热的蜂蜜牛奶,再次站在陆止归卧室门口时,心跳有些失序。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拧动了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陆止归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紧锁着,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他的呼吸比平时要沉重一些,但不再是那种痛苦压抑的喘息。
沈析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将温热的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靠近时,他能闻到陆止归身上那股尖锐的气息似乎平复了一些,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他站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陆止归沉睡的容颜。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与锋芒,此刻的他,五官显得格外清晰俊美,却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沈析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薄唇和微蹙的眉心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他蹙起的眉心,仿佛想要将那刻骨的痛苦抚平。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带着汗湿。
陆止归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沈析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沈析抬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在那片冰冷的、燃烧过后的余烬里,他触摸到了一点属于人类的、真实的温度。
而那点温度,让他无法再继续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