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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暗流与刀锋

沉重的红木门向内开启，会议室里的一切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椭圆形的长桌光可鉴人，顶端的位置空着，那是属于陆家现任家主，也就是陆止归父亲的座位。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年纪偏长，气质沉稳，不怒自威。他们是陆家的核心掌权者，陆止归的叔伯辈。他们的目光在陆止归和沈析进门时，如同精密仪器般扫射过来，带着审视与衡量，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却更显压力。

陆止归操控轮椅，径直滑向长桌左侧一个固定的空位——那是为他特意预留的，撤掉了椅子的位置。沈析跟在他身侧，在他的轮椅旁略靠后的位置站定。这个站位微妙，既显示了他的从属身份，又不至于完全被忽略。

他能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探知他的底细。他垂下眼睫，脸上维持着平静，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会议开始了。前半段是冗长而枯燥的集团季度财报分析，各部门主管轮流汇报。数字、图表、专业术语在空气中碰撞。陆止归全程沉默，手指偶尔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看不出喜怒。

沈析安静地站着，努力消化着那些复杂的信息，同时分神留意着在场众人的反应。他注意到坐在陆止归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资料上显示是陆止归的三叔陆承业，在听到某个业务板块利润下滑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陆止归。

“……综上所述，新兴科技领域的投资回报周期比预期要长，短期内会对集团现金流造成一定压力。”汇报的主管结束了自己的部分。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陆承业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看似忧心忡忡的表情，开口了：“科技投资前景固然重要，但也要量力而行。止归之前力主加大这方面投入，现在看来，是否有些……激进和欠考虑了？”他语速缓慢，措辞看似客观，却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沉默的陆止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止归身上。

沈析的心提了起来。来了。

陆止归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陆承业，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三叔，”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任何前沿领域的布局，都需要时间和耐心。短期波动不能定义长期战略的成败。何况，这份报告里似乎刻意忽略了我们在相关专利储备和人才引进上取得的突破性进展。”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

陆承业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刚想反驳，陆止归却不再给他机会，目光转向刚才汇报的主管，问题精准而犀利：“王主管，请解释一下，报告第三页关于市场占有率预测的数据模型，参数设置依据是什么？为什么忽略了竞争对手最新发布的产品迭代信息？”

那位王主管额角瞬间冒汗，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

陆止归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提问，都直指要害，逼得对方狼狈不堪。他坐在轮椅上，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但那股无形的、掌控全场的气势，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沈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以这样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轻易化解了第一次发难，甚至反将一军。他忽然明白，陆止归的战场，从来不是靠双腿站立的地方，而是这片由信息、逻辑和权力构成的领域。在这里，他依旧是那个令人忌惮的强者。

陆承业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会议继续进行。期间又有几人或明或暗地试图在一些议题上挑战陆止归的决策，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言语间不见火气，却刀刀见血。他熟悉集团的每一个细节，逻辑缜密，反应迅捷，让那些发难者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沈析静静地看着，听着。他看到了一个与别墅里那个阴郁、失控、脆弱的陆止归截然不同的形象。此刻的陆止归，冷静、强大、锋芒内敛却锐不可当。

然而，在这表面的掌控之下，沈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异样。陆止归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在无人注意时，会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在某些激烈的交锋间隙，会变得略微急促，虽然很快就被他调整过来。还有他后颈的皮肤，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硬撑。用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内部可能正在翻涌的痛苦。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沈析胸腔里涌动，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揪心。

会议接近尾声，议题转向了一些家族内部事务。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暗流依旧涌动。

这时，一个坐在长桌末端、打扮珠光宝气的女人——陆止归的一位远房姑母，笑着将话题引到了沈析身上。

“说起来，止归结婚也有一阵子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没好好和沈析说上几句话呢。”她笑容满面，目光却带着打量货物的挑剔，“沈析啊，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学画画？艺术家好，气质干净。以后多陪陪止归，他一个人也闷得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虽说止归身体不方便，但现在医学发达，总有办法的嘛……”

这话语看似关切，实则恶毒。不仅点明了陆止归的残疾，还将沈析物化为生育工具，甚至隐晦地暗示着陆止归“不行”。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各种意味，落在沈析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沈析感到一阵反胃，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身前一直沉默的陆止归却忽然动了。

他操控轮椅，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恰好将沈析更完整地挡在自己侧后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位姑母，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姑母费心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那姑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的家事，不劳外人操心。至于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那姑母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就算我真想要，也轮不到一个靠着家族信托基金分红才能维持体面的人，来指手画脚。”

一句话，如同冰锥，刺破了那姑母虚伪的关切，也震慑了其他蠢蠢欲动的人。那姑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陆止归没再看任何人，操控轮椅转向主位上空着的座位方向，微微颔首：“父亲，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主位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未曾发言的老者，缓缓睁开眼，看了陆止归一眼，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陆止归不再停留，操控轮椅，向外行去。

沈析立刻跟上。

在他踏出会议室门口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陆止归父亲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散会。”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片暗流汹涌的战场。

走廊里空旷安静。陆止归操控轮椅的速度不快，但沈析能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垮塌了一丝，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滚落下来。他放在轮椅操控杆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从容不迫、犀利锋芒，都是硬撑出来的表象。此刻脱离开那些审视的目光，真实的疲惫与痛苦才汹涌地反噬上来。

沈析快步上前，在他身边停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止归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仰头靠在轮椅靠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走吧。”

只有一个词，却耗尽了力气。

沈析沉默地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场无声的战争，每胜利一次，都需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而他，似乎已经无法再将自己完全剥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