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家族会议的前一天，别墅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林伯带着佣人更加细致地打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鸣叫的音量。

沈析坐在画室里，面前摊开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勾勒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静物或风景，而是一个模糊的、坐在轮椅上的侧影，线条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他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提出陪同参加会议已经过去几天，陆止归没有再提及此事，仿佛那随口的“随你”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应允。但沈析知道，那不是。

这几天，他能感觉到陆止归身上那种无形的压力在增加。他书房里的灯亮到更晚，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压抑而沉闷，甚至连他操控轮椅时，动作都似乎比平时更显沉重几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家族聚会，而是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役。而他，这个临时被拉上战场的“盟友”，真的准备好了吗？

傍晚，林伯敲响了他的房门。

“沈少爷，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明天出席会议的服装和一些资料。”林伯递过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和一套用防尘罩精心包裹着的西装。

沈析接过。西装是沉稳的深灰色，面料细腻，剪裁优雅，尺寸分毫不差。他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枯燥的会议流程，而是几张打印纸，上面清晰地罗列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身份、在家族企业中的职位，旁边甚至用简练的语言标注了其立场、性格特点以及与陆止归的潜在利害关系。

这更像是一份战前简报。

沈析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心脏却微微发热。陆止归没有拒绝他的“多管闲事”，甚至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给了他支持和……保护。让他不至于在明天的场合里，因为一无所知而陷入被动或难堪。

“先生还说，”林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明天，您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就好。其他的，不必理会。”

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就好。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那意味着，陆止归将独自面对大部分明枪暗箭，而他的存在，或许仅仅是一种象征，一个“家庭和睦”的装饰，或者……一面被陆止归竖起来的、用来抵挡某些攻击的盾牌？

沈析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林伯。”

夜深了。沈析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他会看到怎样的陆止归？又会面对怎样的目光和言语？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二楼书房的方向，依旧亮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固执地坚守着，像海上孤岛的灯塔，也像战士营帐中不灭的篝火。

那灯光下的人，是否也和他一样，无法入眠？

第二天，沈析早早起床，换上了那套深灰色西装。镜子里的青年身形颀长，气质清冷，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沉静持重。

当他走下楼梯时，陆止归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同样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脸色映照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漆黑深邃，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析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检阅。没有任何评价，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向陆氏集团总部大厦。车厢内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不再是疏离的冰冷，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即将并肩面对未知的凝重。

沈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身旁陆止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即将到来的场合。

“紧张？”身旁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析转过头，对上陆止归平静的目光。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陆止归似乎勾了一下唇角，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跟紧我。”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早有助理和保镖等候在此。电梯直达顶层的会议室楼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种无形的、混合着权力、野心与审视的气场扑面而来。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男女皆有，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看到陆止归的轮椅出现，所有的交谈声都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探究、评估、忌惮，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像是在掂量这件被陆止归带在身边的“装饰品”的价值。

陆止归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操控轮椅，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行进，面容冷峻，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沈析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学着他的样子，目不斜视，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无数细密的针，试图刺破他表面的镇定。但他紧跟着前方那个轮椅的背影，那宽厚的、即使坐在轮椅上依旧挺直的脊梁，像一道屏障，替他隔绝了大部分恶意的侵袭。

“止归，你可算来了。”一个略显浮夸的声音响起。沈析抬眼看去，是资料上标注的“陆明”，上次宴会上那个出言不逊的堂弟。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毫不客气地在陆止归的轮椅和沈析之间打转，“哟，二嫂也来了？真是伉俪情深啊。”

那语气里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陆止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轮椅径直从他面前滑过，仿佛他只是空气。

陆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沈析跟在陆止归身后，同样没有看陆明一眼，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话。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陆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一路行至会议室门口。巨大的红木双开门紧闭着，像一道划分界限的关卡。

陆止归在门前停下，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沈析说：

“准备好了吗？”

沈析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点了点头。

“嗯。”

陆止归转回头，面向那扇沉重的门，眼神锐利如刀。

“进去吧。”

战场的序幕，就此拉开。

章 战场的序幕

章战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