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夜之后，别墅里的空气仿佛被悄然置换。冰冷的消毒水味道依旧，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沈析和陆止归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默契。

他们依旧很少交谈，用餐也大多错开。但有些东西变了。

沈析不再刻意避开二楼。有时他会抱着一摞画册经过书房，有时只是去露台透口气。而陆止归，也不再总是紧闭房门。偶尔，书房的门会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仿佛一种无言的默许。

沈析开始留意到更多细节。比如，陆止归书桌上那个总是装满清水的杯子，最近换成了冒着热气的淡茶。比如，林伯送上楼的餐食，被原封不动退回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又比如，深夜里那些令人不安的声响，出现的频率似乎在降低。

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蛛丝，却没能逃过沈析的眼睛。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陆止归的“问题”解决了。那些空药瓶昭示的战斗，远未结束。这更像是一种……休战？或者，是战士在激烈的间歇，短暂的喘息。

这天，沈析完成了一幅新的画作。画面上不再是压抑的混沌或刺目的冲突，而是一片深沉夜幕下，一座被风雪侵蚀的古老界碑，碑体布满裂痕，却在缝隙中，顽强地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表达什么。

他抱着画框，想将它暂时存放在二楼的空置房间里。经过书房时，发现门开着一条宽缝，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林伯。

“……那边又派人来问了，说如果您不方便，他们可以安排别的医生……”

“不用。”陆止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但很果决，“告诉他们，我很好。”

“可是先生，您的药……”

“我心里有数。”陆止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沈析的脚步顿住了。他无意偷听，但对话的内容让他无法移开脚步。“那边”指的是陆家本家？他们还在试图干涉陆止归的治疗？而陆止归似乎在抗拒？

林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而说道：“那……下周家族季度会议，您看……”

“我会出席。”陆止归的声音冷了几分，“有些人，大概很希望我永远不出现在会议上。”

“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不用。”陆止归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们想看的，不就是我这副样子么。”

沈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抱着画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仿佛能看到书房里，陆止归坐在轮椅上，独自面对着来自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他的残疾，他的“问题”，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正是攻击他的最好武器。

那不仅仅是一场与自身痛苦的战争，更是一场无声的、围绕权力与利益的厮杀。而陆止归，被困在轮椅和病痛的双重牢笼里，依旧在抵抗。

林伯离开了书房。沈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进。”陆止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

沈析推门进去。陆止归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看到是沈析，眼中的不耐稍稍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有事？”

“我……想把这幅画暂时放在隔壁空房间。”沈析举了举手中的画框。

陆止归的目光掠过那幅画——风雪中的界碑，裂痕与微光。他的视线在那透出光亮的裂痕上停留了数秒，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件，算是默许。

沈析将画放进隔壁房间，回来时，看到陆止归正抬手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适。

他脚步顿了顿，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陆止归揉按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怔忡。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回道：“老毛病。”

没有否认，没有回避。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沈析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线，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想起那些空药瓶。一种冲动促使他开口：“如果需要……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他说的是下周的家族会议。

陆止归明显愣住了，看向沈析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难以置信。按照协议，沈析只需要在必要的公开场合配合他，而家族内部会议，显然不属于那个范畴。甚至，那可能是一个泥潭。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困惑。

沈析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晚书房里共享的沉默，或许是因为那套未被使用的画具，或许只是因为，他看着这个独自在深渊边行走的人，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

“协议里说，”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必要的表面义务。让他们看到我们‘相处融洽’，应该符合协议精神。”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带着点利用协议的精明。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并非全部。

陆止归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沈析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最终，他听到陆止归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随你。”他说，重新低下头看向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沈析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提出那个建议时，陆止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不像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道具”，而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意外亮起的、微弱的灯。

哪怕那灯光可能转瞬即逝，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那一刻的光，是真实的。

而他，似乎已经无法回头地，踏入了这片属于陆止归的、无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