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碎裂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别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沈析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更清晰地“听”到这栋房子的“声音”——不仅仅是轮椅轱辘声,还有深夜里隐约传来的、像是重物摩擦地面的闷响,以及第二天清晨,林伯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陆止归在刻意回避他,比之前更甚。他甚至不再出现在餐厅,一日三餐都由林伯送到二楼书房或卧室。沈析乐得清静,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象,二楼那个空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这天下午,沈析打算将几幅完成的画作搬到储物间。画作不小,他搬得有些吃力。在经过二楼楼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储物间在走廊的另一端,需要经过陆止归的书房。
他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书房的门罕见地没有完全关紧,留着一条缝隙。就在他经过时,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抽气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脆响。
沈析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几乎是本能快于思考,他透过门缝朝里面望去。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陆止归背对着门口,轮椅歪斜地停在书桌前,他上半身几乎伏在桌面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地上散落着打翻的杯子和文件,水渍蜿蜒流淌。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灼热铁锈般的感觉再次变得浓郁起来,即使隔着门缝,沈析也能感受到一种狂暴而不稳定的压迫感。
易感期不是过去了吗?
沈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推门进去。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凉的木门,又猛地顿住。
他以什么身份进去?协议伴侣?一个连信息素都闻不到的残次品Omega?进去之后又能做什么?安慰他?还是再次成为他失控情绪下的宣泄对象?
医疗室里那被啃咬后颈的触感,和腰侧曾存在的青紫,记忆犹新。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书房里的陆止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如同困兽,精准地捕捉到了门缝外那双带着惊愕与迟疑的眼睛。
“滚!”
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暴戾与驱逐意味的低吼,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空气里。
沈析呼吸一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后退了几步,抱着画框快步走向储物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背后那道冰冷又滚烫的视线,如同烙印,久久不散。
他将画作胡乱塞进储物间,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陆止归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糕。那不仅仅是易感期的残留,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或者被某种因素诱发的持续性痛苦。是因为他那“出了问题”的信息素?还是因为双腿的旧伤?
那天之后,沈析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试图去观察,去探究。他将自己更多地封闭在画室里,用浓烈的色彩覆盖画布,试图掩盖内心莫名翻涌的不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沈析被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是别墅的安全系统警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骤缩。黑暗中,警报声一声急过一声,红光透过门缝闪烁不定,营造出一种危机四伏的氛围。
出什么事了?
他赤脚下地,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烟味从二楼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东西烧焦的气味?
“先生!先生您冷静点!”林伯焦急的声音混杂着警报声传来。
沈析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二楼。
二楼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止归书房旁边的那个小客厅里,一片狼藉。一个小型置物架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烟,源头是角落里一个被打翻的香薰炉,里面的精油洒了出来,接触到底座尚未完全熄灭的加热元件,正冒着明火和黑烟!触发火警的,正是这个!
而陆止归,就处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
他不在轮椅上,而是跌坐在离香薰炉不远的地毯上,轮椅翻倒在一旁。他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着,像是在抵御无形的攻击,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吼。他的眼睛在闪烁的红光下红得吓人,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鬓角。
林伯试图靠近他,却被他胡乱挥舞的手臂逼退。
“别过来……气味……该死的……”陆止归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狂躁与痛苦。
是那香薰的气味!沈析瞬间明白了。那浓郁的精油香味,对于感官可能异常敏感的陆止归来说,无疑是酷刑!
火苗还在舔舐着地毯,黑烟越来越浓。
“先灭火!”沈析对惊慌的林伯喊道,自己则快步冲向最近的卫生间,抓起一块厚重的湿毛巾,又冲回小客厅。
他无视了陆止归那充满警告和混乱的眼神,用湿毛巾猛地盖住了起火的香薰炉和洒出的精油。火焰与湿布接触,发出“嗤”的声响,冒起一股白烟,明火瞬间被扑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依旧蜷缩在地上、剧烈喘息的陆止归。
警报声还在响,红光闪烁。在这样混乱的光线下,陆止归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析。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驱逐,只剩下纯粹的、被痛苦折磨后的脆弱与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黑暗。
沈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身,没有试图去碰触他,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双在警报红光中明明灭灭的、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眼睛,轻声开口,试图穿透那层狂躁的屏障:
“陆止归,火灭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清晰地传递过去。
陆止归混乱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沈析平静的脸上。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那骇人的低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林伯趁机赶紧联系安保部门关闭警报,并打开窗户通风。
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室狼藉和呛人的烟味。
沈析依旧蹲在原地,看着陆止归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露出那张苍白汗湿、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逃离。
而陆止归,也没有再让他“滚”。
闪烁的红光映照下,两个身影,一个跌坐于地,一个蹲踞于前,在无声中对峙,或者说……某种僵持的共存。
界碑,似乎在这一次意外的混乱与靠近中,悄然松动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