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金属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室内的空气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味道,此刻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沈析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林伯迎上来,接过陆止归的外套,目光在两人之间谨慎地扫过,似乎想判断这场首次公开亮相是否顺利。
“先生,沈少爷,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陆止归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他甚至没看沈析一眼,操控轮椅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而去,“我回房休息。”
没有道别,没有对视,仿佛宴会厅里那个短暂维护过他的伴侣只是沈析的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疏离、难以接近的陆止归。
沈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门后,轮椅轱辘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颈后那片皮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的失控,也提醒着今晚那人片刻的不同。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协议婚姻,各取所需,他不必探究陆止归行为背后的含义。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平行线,互不干扰。
陆止归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二楼,沈析则沉浸在自己的画室里。画布上的色调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灰暗,开始出现一些突兀的、强烈的色彩,比如一抹刺眼的猩红,或者一道冷硬的金属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些颜色代表着什么。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这栋房子,以及房子里唯一的另一个人。他发现陆止归的书房门口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古旧书籍和墨水的气味,与他身上那种冷冽金属感不同。他还发现,陆止归用餐时对食物很挑剔,但挑剔的方式很奇特——他似乎对温度极其敏感,任何稍微凉掉的东西都会让他皱起眉头,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瞬。
这些观察像零散的拼图,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象,却让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具体。
同时,沈析也开始更加清晰地感知到陆止归情绪的变化。并非通过信息素,而是通过一些极其细微的信号——轮椅移动的速度,翻动书页的力度,甚至是他呼吸的节奏。
比如现在,晚餐时分。
长餐桌两端,两人安静地用餐。今天厨房准备了一道需要用到特殊香料的汤,气味有些浓郁。沈析注意到,陆止归在汤被端上来时,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
他喝得很慢,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
沈析低下头,默默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他闻不到信息素,但他猜测,或许是那香料的气味,刺激到了陆止归那“出了问题”的感官?易感期刚过,Alpha的感知通常会更敏锐,也更脆弱。
果然,没过多久,陆止归便放下了勺子,碗里的汤几乎没动。
“我吃好了。”他声音有些发紧,操控轮椅准备离开。
就在他经过沈析身边时,沈析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需要……帮你拿点别的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陆止归的轮椅停在原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析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又沉入他惯有的深潭般的眼底。沈析则感到一阵懊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不用。”陆止归最终回答道,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他没有再看沈析,操控轮椅离开了餐厅。
沈析看着他那比平时略显仓促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餐具。
那天晚上,沈析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以及轮椅轻微转动摩擦地面的声音。声音很模糊,像是从二楼传来,又像是他的幻觉。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第二天清晨,沈析下楼时,发现林伯正指挥着佣人更换客厅地毯边缘的一个装饰花瓶。那花瓶碎成了几片,里面的水和花枝狼藉地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沈析随口问了一句。
林伯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眼神却有些闪烁:“抱歉惊扰到沈少爷了。是佣人不小心打碎的,我们马上清理干净。”
沈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走过那片区域时,脚步微微一顿。空气中,除了植物的清香和水汽,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烧灼过的气味?很淡,几乎难以捕捉。
他抬眼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陆止归,他昨晚又失控了吗?因为那碗汤?还是别的什么?
早餐时,陆止归没有出现。林伯说他身体不适,在房里用餐。
沈析独自坐在长长的餐桌一端,慢吞吞地喝着牛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弥漫在房子里的那种无形的、紧绷的氛围。
他和陆止归,像是两个被困在同一座孤岛上的人,各自划定了领地,中间隔着看不见的界碑。他无法越过,陆止归似乎也无意让他靠近。
可是,昨晚那短暂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以及陆止归那一瞬间的讶异,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很快沉没,却终究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场合作,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滑去。
而他,这个本该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却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浑身是谜的Alpha。
这种感觉,让沈析感到一丝不安,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界碑依旧无声矗立。
但有人似乎已经听到了,界碑另一侧,传来的、不规则的躁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