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前的戏
加长的黑色轿车内部空间宽敞,气氛却沉闷得令人窒息。沈析和陆止归分别坐在车厢两侧,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掠过,映得陆止归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他全程闭目养神,似乎没有交谈的意愿。沈析也乐得安静,将视线投向窗外,心里却无法平静。这是他第一次以“陆止归伴侣”的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同情、探究,还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车子平稳地驶入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式酒店。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陆止归操控轮椅熟练地移下车,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流畅,显然早已习惯。沈析跟在他身侧,略微落后半步,保持着协议里要求的、“得体”的距离。
宴会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他们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探究、好奇、怜悯、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过来。沈析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他和陆止归之间来回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瑕疵品与另一件瑕疵品的组合是否般配。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维持着家族训练出的、无可挑剔的浅淡笑容。
“止归来了。”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走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陆止归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转向沈析,笑容得体,“这位就是沈析吧?果然一表人才。我是止归的姑母,陆雯。”
“姑母好。”沈析微微颔首,礼节周到。
陆雯笑了笑,视线在沈析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陆止归,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止归,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前阵子不太舒服?”
陆止归抬眸,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疏淡:“劳姑母挂心,还好。”
他的回应简短得近乎失礼,陆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转而和沈析寒暄了几句关于沈家和他是否习惯陆家生活之类的客套话。
沈析能感觉到,陆止归周身的气压正在逐渐降低。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的不耐。
这时,几个看起来与陆止归平辈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热络。
“二哥,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今天不赏脸呢!”
“这位就是二嫂吧?二哥好福气啊。”
其中一人的目光在沈析脸上转了转,带着一丝轻佻,笑道:“早就听说沈家小少爷模样出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意味不明的遗憾,配合着投向陆止归轮椅的余光,其中的讥讽不言而喻——可惜嫁了个残废。
沈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还没等他开口,一直沉默的陆止归却忽然动了。
他操控轮椅,不着痕迹地向前移动了半步,恰好将沈析半挡在身后,隔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对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陆明,”陆止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管好你的眼睛和嘴。”
被称为陆明的年轻人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想反驳,但在陆止归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最终只是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没敢再说什么。周围几人也瞬间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析怔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陆止归会出面。按照协议,他们只需要维持表面和谐,并不需要为对方抵挡这种不痛不痒的言语机锋。而且,陆止归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护短的姿态,与他平日里的冷漠疏离截然不同。
是演戏吗?因为“必要的表面义务”?
陆止归没再理会那几人,操控轮椅转向沈析,声音依旧平淡:“去那边见见几位叔父。”
“好。”沈析跟上他的节奏。
接下来的时间,陆止归带着沈析周旋于几位陆家长辈之间。他话不多,但介绍沈析时,用的都是“我的伴侣,沈析”,语气自然,听不出丝毫勉强。他会适时地接过沈析不太熟悉的话题,或者在他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时,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的维护做得并不明显,却有效地将沈析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隔绝了大部分恶意的探究。
沈析配合着他,扮演着安静、得体、偶尔略带羞涩的新婚伴侣角色。他偷偷观察着陆止归,发现他即使在应对这些繁琐的社交时,背脊也始终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像是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只有离得极近时,才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他很不舒服。沈析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易感期的余波未平,还是单纯厌恶这样的场合?
中途,沈析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盥洗台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礼服、妆容精致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冰凉的水流过手指,稍微驱散了一些宴会带来的燥热。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两个陌生的Omega走了进来,一边补妆,一边低声交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欲。
“看到陆家二少那个Omega没?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
“可不是嘛,嫁了个信息素出问题的残废,倒是‘绝配’。”
“听说陆二少那方面也不行了,上次易感期差点把医疗室都拆了,暴戾得很……”
“啧,那这个沈析嫁过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要挨打呢……”
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入耳膜。
沈析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那两人。那两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瞬间闪过尴尬和慌乱,匆匆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洗手间里恢复了安静。
沈析看着镜中的自己,后颈被粉底遮盖的齿痕似乎在隐隐发烫。守活寡?挨打?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们不会知道,那个她们口中“不行”的Alpha,不久前刚用牙齿在他身上留下了近乎野蛮的印记。她们也不会明白,这场被她们嗤笑的婚姻,内里是如何的暗流涌动。
当他回到宴会厅时,发现陆止归独自一人待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背对着喧嚣的人群,望着窗外的夜色。轮椅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沈析走过去。
陆止归没有回头,似乎知道是他。
“累了?”他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点。”沈析在他身旁停下,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亮近处人内心的迷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
过了一会儿,陆止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刚才……谢谢。”
沈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配合他演完了整场戏。“协议内容而已。”他轻声回应。
陆止归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又过了一会儿,他操控轮椅转身:“回去吧。”
回程的车上,依旧是一片沉默。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和来时不一样了。沈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颈后。
那里,被掩盖的齿痕之下,某种认知正在悄然改变。
陆止归,这个被外界定义为“残废”和“失控”的Alpha,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或者传言中的那么简单。
而他们这场始于冰冷的合作,在人前演完了第一场戏后,回到那栋安静的别墅里,又该如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