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在青溪镇上慢慢长大。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家家户户都认识。云烬小时候出门，总是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拦住，非要看看她。

“沈姨，让我看看孩子嘛，就看一眼。”

沈姨就笑着把云烬脸上的口罩往下拉一点点，露出小半张脸。

然后那些人就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过了好一会儿，才会有人开口：“这孩子……”

话说不下去了。

沈姨就把口罩拉上去，摆摆手：“行了行了，看过了，别吓着孩子。”

那些人就讪讪地笑，目送她们走远。

云烬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样看她。她只是觉得，戴口罩挺好的，不用被一直盯着。

她最喜欢的是院子里的时光。

春天，沈姨在院子里种新的花苗，她就蹲在旁边看，偶尔递个铲子递瓢水。夏天，傍晚的时候最舒服，沈姨摆一张小桌，两把小椅，一人一碗绿豆汤。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蝉鸣一阵一阵的，花香味混着绿豆汤的甜，空气都软了。

“奶奶，”她问，“为什么咱们家这么多花？”

沈姨笑着摸摸她的头：“因为好看呀。念念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沈姨说，“念念喜欢什么，奶奶就种什么。”

云烬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沈姨种那么多花，不只是因为她喜欢。

还因为那些花长高了，长密了，能把院子遮住。

从外面路过的人，就只能看见一院子的花，看不见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云烬七岁那年，上学了。

开学那天，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站在院子里等沈姨送她。沈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淡蓝色的口罩。

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给云烬戴上。

戴好了，她又仔细看了看，把边角整理平整，把带子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

“念念，”她说，“在学校里，这个不能摘，知道吗？”

“知道。”

“有人让你摘，你就说奶奶不让。”

“好。”

“如果有人欺负你，”沈姨顿了顿，“你就告诉老师，告诉奶奶。”

云烬点点头。

沈姨还是不放心，又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她抱进怀里。

“奶奶的念念，”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云烬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她只觉得沈姨的怀抱很暖，带着皂角的香味。

小学离镇子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那是一所很小的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全校加起来不过一百多个孩子。

班主任姓李，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云烬第一天去报到，李老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云烬？沈姨的孙女？”

云烬点头。

李老师蹲下来，想看看她的脸，但只看见一只淡蓝色的口罩。

“怎么戴着口罩呀？”

“奶奶让戴的。”

李老师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那就戴着。”

她站起来，牵着云烬的手走进教室。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云烬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云烬站在讲台边，看着下面一张张好奇的脸。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但没有让她不舒服的那种。

她微微弯了弯眼睛——隔着口罩，谁也看不见。

但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第五章·小小的世界

小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云烬发现，只要戴着口罩，世界就很简单。

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下课的时候看看窗外，偶尔有同学来找她说话，她就回答几句。她不主动找人玩，也不拒绝别人来找她。

老师们都喜欢她。

不是那种“喜欢好学生”的喜欢——虽然她成绩确实不错。是另一种喜欢：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放轻，看她的眼神会变软，连批评都舍不得说重话。

有一次她忘带作业，李老师叫她去办公室。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等着挨训。

李老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明天补上就行。回去吧，路上慢点。”

云烬抬头看她，发现李老师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她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同学们也喜欢她。

下课的时候，总有人围过来，想和她说话。男孩子站在旁边扭扭捏捏的不敢靠近，女孩子胆子大一些，凑过来问：“云烬，你能把口罩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吗？”

云烬摇头：“奶奶不让。”

“就一眼，就一眼！”

云烬还是摇头。

她们也不生气，只是有点失望，然后继续围着她说话。

“云烬，你的眼睛真好看。”

“云烬，你的头发好黑啊。”

“云烬，你今天穿的裙子在哪儿买的？”

云烬一一回答，态度平和，不冷不热。

后来她发现，只要她不摘口罩，大家就能正常相处。他们说话，她听着；她说话，他们听着。偶尔有人想让她摘口罩，被拒绝后也不纠缠。

这样挺好的。

她想。

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开着好车，穿着体面的衣服，说是自驾游路过，在茶馆里喝茶歇脚。

云烬那天放学回家，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她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帮李老师整理作业本。等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擦黑了。

她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秋风把路边的桂花吹落了一地，金黄色的碎碎的小花铺了厚厚一层。她踩着桂花走过去，淡淡的香气沾了一身，钻进衣服里，染在头发上。

她没有戴口罩。

那天出门急，忘了。

茶馆在镇子中央，是几个陌生人歇脚的地方。他们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聊天，其中一个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的手一抖，茶水洒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同伴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窗外。

窗外，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慢慢走过。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路边的桂花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拍，就让那些金色的小花沾在头发上、肩膀上。

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柔的边。

那个人站起来，冲出了茶馆。

“小姑娘！”他喊，“小姑娘等一下！”

云烬停住脚步，回过头。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看清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都忘了眨。

云烬退后一步，微微皱眉。

另一个人也追了出来，还有第三个。他们围着云烬，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家在哪儿？”

“我们是星探，你听说过吗？就是找明星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想不想当明星？”

“跟我们走吧，保证你红遍全国！”

云烬又退了一步，没说话。

那个拿手机的人已经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她——

“干什么的！”

一声大喝从旁边传来。

杂货铺的张叔冲了出来，一把推开那个人。紧接着，卖豆腐的李婶、开茶馆的王伯、还有几个刚收工的叔叔伯伯，一下子围了过来，把云烬挡在身后。

“干什么？欺负我们镇上的孩子？”

“拍什么拍？手机收起来！”

那几个人被吓了一跳，想解释：“我们是星探，正规公司的，有证件……”

“什么证件不证件！”张叔一把揪住那个拿手机的人的衣领，“删掉！现在删！”

那人只好把照片删了。

“还有没有别的？手机拿过来检查！”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照片了，张叔才放开他。

“滚。”他说，“别再让我们看见你们。”

那几个人灰溜溜地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车子后面，跟着十几个镇民的目光，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公路尽头。

那天晚上，沈姨把云烬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念念不怕，”她说，“有奶奶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云烬窝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很安定。

她本来就没怕。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抱着沈姨，把脸埋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十五岁那年，沈姨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沈姨自己没当回事，说是换季的老毛病。后来咳嗽越来越重，晚上躺不下来，只能靠着床头睡。

云烬要带她去县医院检查，沈姨不肯。

“花那钱干什么，过几天就好了。”

云烬没说话，自己去学校请了假，又去镇上找王伯借了车，硬是把沈姨拉到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她叫到一边。

“你是病人家属？”

“是孙女。”

医生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轻声说了诊断结果。

云烬听完，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沈姨问：“医生说什么？”

“说您需要好好休息。”云烬说，“我照顾您。”

沈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之后，云烬就没再去上学。

她在家里照顾沈姨，做饭、熬药、洗衣服、收拾屋子。院子里的花她继续种着，沈姨喜欢看，她就多多种，开得比往年还要好。

沈姨有时候会看着她出神。

“念念，”有一天晚上，沈姨忽然叫她。

“嗯？”

“你过来。”

云烬走过去，坐在床边。

沈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很瘦了，骨头都硌人，但还是很温暖。

“念念，”她说，“奶奶想看你笑一笑。”

云烬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沈姨看着那个笑容，眼眶忽然红了。

“好孩子，”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云烬点头：“我会的。”

沈姨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沈姨走的那天，云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落了她一身，她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那些花——被雪盖住的月季、茉莉、薄荷，想着沈姨种它们的时候，说过的话。

“念念喜欢什么，奶奶就种什么。”

她蹲下去，把那些花枝上的雪，一株一株，轻轻拂掉。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会好好的。”她说。

雪花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有擦。

小镇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