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平息的风暴

沈雨晴离去时那些带着剧毒的话语，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浓稠的墨汁，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染黑了原本或许并不纯粹、但至少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底色。

林婉第一个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拷问。她看着云烬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起沈雨晴那句“她爱的，是她想象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儿”，巨大的羞愧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呜咽一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溢出，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她无法面对云烬，也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曾有过的那一丝疑虑和权衡，那是她的女儿啊，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啊。

早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是那么听话，会用她的小脚丫轻轻的触摸她，和她打招呼，他们一家三口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围坐在沙发上，商量着给肚子里得宝宝取什么名字......怎么就...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沈国安紧抿着唇，商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他，此刻却被养女几句话剥开了身为父亲那层威严而疏离的外壳，露出了底下基于家族利益和脸面的冷酷计算。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辩解那只是成年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理性的考量，但在云烬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浊的眼睛注视下，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几乎崩溃的妻子，目光复杂地看了云烬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

沈墨最为烦躁，他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在她回来之前，他确实觉得麻烦，确实曾吝于付出感情，但那是回来之前了....但那是回来之前.....他看向云烬，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受伤或者愤怒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那个……我……”沈墨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弥补，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无比匮乏。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似乎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低声啜泣的林婉，沉默不语的沈国安，以及坐在椅子上，始终未曾开口的云烬和顾夜尘。

顾夜尘的手依旧握着云烬的，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在慢慢回升。他侧过头，看着她沉静的侧颜，低声问：“还好吗？”

云烬缓缓转过头，迎上他带着担忧的目光。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表示不好，而是表示自己无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神情痛苦的林婉和面色沉重的沈国安，最后，落在了那扇被沈墨甩上的房门。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褶皱的力量，“血缘是纽带，但感情，需要时间。”

她没有指责，没有委屈，更没有趁机索取安慰。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她理解沈国安最初的评估，理解林婉潜意识的担忧，也理解沈墨最初的不耐。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和理解，反而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得沈国安和林婉内心的那点私心无所遁形，也更加刺痛。

林婉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烬，嘴唇翕动，想说“妈妈不是那样的”，却又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沈国安扶着林婉走到云烬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烬烬，以前是爸爸考虑不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唯一的家。”

这句承诺，早在她到来这个家的时候就想对她说的，但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云烬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表现出感动的热泪盈眶，但那双清澈的眼底，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接纳”的微光。

这时，护士进来为顾夜尘换药，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气氛。纱布揭开，那道不算太深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云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着护士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当新的纱布覆盖上去时，她忽然轻声对顾夜尘说：“很疼。”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感受到了那份疼痛。

顾夜尘微微一怔，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专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揪心的眼神，手臂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值得。”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肯定。

为了她，这一刀，值得。

林婉和沈国安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关切，心中百感交集。或许，这个家的裂痕需要时间去修复，但至少，有一些新的、更真实的东西，正在废墟上悄然萌发。

家庭的风暴暂时平息，留下的是狼藉？还是被真相洗涤后，可能走向真正亲密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