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晴带来的风暴,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炼,烧尽了浮华与虚伪,也让一些东西沉淀得更加清晰。
云烬没有因为那些揭露而疏远沈家。
当林婉再次兴致勃勃地想为她添置一大批当季新品时,云烬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妈妈,衣服够穿了。”她指着衣帽间里那些甚至还没拆标签的衣物,“养父说过,东西够用就好,多了是负累。”
林婉怔住了,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客套,只有认真的陈述。她忽然想起沈雨晴从前对奢侈品如数家珍、永不知足的样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丝真正的放松:“好,听我们烬烬的。”
她开始学着不再用物质去堆砌母爱,而是笨拙地关心云烬是否熬夜,早餐合不合口味。有一次,她甚至学着短视频里的教程,烤出了一盘形状有些古怪,但味道还不错的饼干,小心翼翼地推到云烬面前。
云烬拿起一块,慢慢吃完,然后抬起头,对紧张期待的林婉露出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意:“很好吃,谢谢妈妈。”
那一刻,林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让她感到满足。
沈国安的变化更为内敛。他不再仅仅通过成绩单和竞赛结果来评估这个女儿。他会留意她阅读的书目,发现她涉猎极广,从天体物理到古典哲学,有些甚至是他都感到生涩的领域。晚餐时,他偶尔会尝试与她讨论一些商业案例背后的逻辑,云烬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角度之刁钻,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人都感到惊讶。
一次书房深谈后,沈国安看着眼前气质沉静、思维敏锐的女儿,忽然觉得,将她找回来,或许不是弥补一个责任,而是沈家真正的幸运。他沉默地拿出一张黑卡,推到云烬面前:“想买什么书,或者研究需要什么,用这个。”
云烬没有推辞,接过,平静地道谢:“谢谢爸爸。”她知道,这不再是“抚养费”,而是对她个人追求的一种认可和支持。
沈墨的转变则充满了笨拙的诚意。他厚着脸皮,拿着自己怎么都搞不懂的难题,跑到顾夜尘的“图书馆领地”,当着顾夜尘冷飕飕的目光,挠着头向云烬请教:“……这个到底怎么弄?”
云烬会放下自己的书,耐心地给他讲解,思路清晰,语言简洁。沈墨有时听得茅塞顿开,有时依旧云里雾里,但次数多了,他发现自己这个妹妹,脑子是真的好使,而且……脾气也是真的好,从不嫌他笨。
家的轮廓,在这些笨拙、试探、却又无比真实的互动中,一点点变得具体而温暖。
而顾夜尘手臂上的伤,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却紧密的纽带。他以此为“借口”,理所当然地霸占着云烬课外的更多时间。美其名曰“伤员需要照顾”,实则是在图书馆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享受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他会帮她搜集更前沿的学术资料,会在她陷入思维瓶颈时,用他独有的、一针见血的方式点拨。云烬则会在他换药时,安静地在一旁递上纱布和药瓶,偶尔,会根据养父教过的一些草药知识,轻声提醒护士哪种敷料可能刺激性更小。
她的关心是平静的,落在实处,像微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顾夜尘觉得,挨这一刀,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投资”。
一天放学,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顾夜尘的车等在校门口,他自然地撑开伞,将云烬护在伞下,走向车子。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烬看着伞沿坠落的雨线,忽然轻声说:“养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顾夜尘脚步微顿,侧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养父离世的具体情景。
“他跟我说,别难过,他只是变成了星星。”云烬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顾夜尘却从她握着书包带、微微用力的指节,看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的废话,只是将伞更向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凉风。
“以后,你看星星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可以当我也在看。”
云烬抬起头,雨水氤氲的雾气中,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种感受,与想起养父时的怀念不同,与面对沈家人时的包容也不同。它是独特的,只与身边这个为她挡过刀、陪她看过书的少年有关。
回到沈家,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林婉正等着他们一起吃晚饭。沈墨嚷嚷着快饿死了,沈国安放下报纸,目光扫过一同进门的两人,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洗手吃饭。”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灯火可亲。
云烬脱下微微沾湿的外套,挂好。
她隔着窗户望向那个曾经在福利院门口茫然四顾的小女孩,那个与养父相依为命、在书海里寻找慰藉的少女,不知道她对如今的生活是否满意。
这份亲情,它不完美,有过裂痕,掺杂过算计。
但此刻,它又好像是真实的,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