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雨晴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沈国安那句“再无瓜葛”像最终的审判,将她多年来构筑的世界彻底击碎。在最初的崩溃和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毁灭快意的冰冷,反而奇异地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颤抖。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撑着地面,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嘲讽,逐一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云烬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云烬,你以为你赢了?”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以为你回到这个家,就真的被欢迎吗?别天真了!”
林婉脸色一变:“雨晴!你胡说什么!”
沈国安厉声喝道:“住口!”
沈墨也皱紧了眉头。
但沈雨晴仿佛没听见,她像是要将积压的所有不甘和怨恨都倾泻出来,语速越来越快,字字诛心:
“你知道吗?在找到你之前,爸爸在书房里说过什么?他说,‘只要品性没问题,接回来好好培养,总比流落在外丢沈家的脸强。’在他眼里,你首先是一件需要评估是否会损害家族声誉的‘物品’!”
沈国安面色铁青,想要打断,却被沈雨晴尖锐的声音盖过。
“妈妈呢?”她转向林婉,眼神讥诮,“她是想你,可她更怕!怕你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会沾染上一身洗不掉的穷酸气和坏习惯,怕你上不得台面,带出去被人笑话!她一遍遍跟心理医生咨询,怎么跟‘失而复得’的女儿相处,怎么‘纠正’你!她爱的,是她想象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女儿,而不是真正的你!”
林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因为沈雨晴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担忧。
“还有你,沈墨!”沈雨晴看向一脸怒容的哥哥,“你当初听说有个流落在外的妹妹要回来,第一反应是什么?你说,‘麻烦死了,以后零花钱是不是要分她一半?还得带她认路,真烦!’对吧?你巴不得没有这个人存在!”
沈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他当初……确实这么想过。
“接你回家?”沈雨晴嗤笑一声,目光重新回到云烬平静的脸上,那平静此刻在她眼中格外刺眼,“第一次是管家去的,对吧?爸爸日理万机,妈妈‘身体不适’,哥哥‘学业繁忙’……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如果真的那么期盼,如果真的那么重视,为什么连亲自去接你一次都不肯?!”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这个家庭在云烬回归之初,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基于责任、权衡甚至一丝嫌弃的底色。
“这个家,虚伪透了!”沈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发泄后的、扭曲的快意,“你们现在摆出这副心疼宝贝的样子给谁看?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因为她聪明,给你们挣了面子,没让你们失望而已!如果她真的像我生母期待的那样,是个粗鄙无知的废物,你们还会这样围着她转吗?!”
病房里落针可闻。
沈雨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沈国安的眉头死死拧紧,林婉的眼泪无声滑落,沈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别开了视线。
他们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沈雨晴说的,很大程度上,是事实。在云烬展现出她的价值之前,他们的态度,确实掺杂了太多的权衡和顾虑。
云烬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养父,原来一个家,不仅仅有温暖,还有如此复杂的计算、期待,以及……隐藏在血脉之下的,冰冷的现实。
她并不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受伤。原本就是陌生人,也没什么期待。
顾夜尘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也能感受到她异乎寻常的平静。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以及更深的心疼。他心疼的,不是她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是她必须以这种方式,去直面人性中并不美好的一面。
沈雨晴看着沉默的众人,看着云烬那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无动于衷的平静,她最后那点同归于尽的快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疲惫。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她惨然一笑,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自己走出了病房。
没有人阻拦她。
病房内,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家庭的和睦假象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错综复杂的裂痕。
而云烬,站在这些裂痕的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
触摸到了这名为“亲情”的,温暖与冰冷交织的真实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