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的沦陷是静默而彻底的。
他不再试图用咆哮和暴力来重申自己的存在。那套法则在云烬的光芒下,显得如此粗鄙且毫无意义。相反,一种新的、陌生的本能开始支配他的行动——守护。
他成了云烬影子下的沉默守卫。不再需要他瞪眼或挥拳,只需他沉默地站在某个角落,用那双曾经只燃烧着毁灭欲望的眼睛扫视人群,那些蠢蠢欲动的、混杂着贪婪与亵渎念头的目光,便会惊慌地缩回黑暗之中。他以一种更无形、却更令人胆寒的方式,维系着以云烬为中心的那片“净土”的秩序。
他开始做一些更细微、也更不符合他“人设”的事情。
他会利用自己在工坊的便利,用废弃的、相对光滑的金属边角料,小心翼翼地打磨成一个小小的、可以盛水的容器,趁无人注意时,替换掉云烬牢房里那个锈迹斑斑的旧水杯。
他会记住她似乎多看了一眼放风区墙角那株顽强生长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第二天,那株小花周围便被清理干净,甚至用碎石围了一圈简陋的护栏,无人敢去践踏。
这些行为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与他庞大的身躯和狰狞的伤疤格格不入。但他做得无比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奉献”,都让他那颗被血腥和暴力浸泡得冰冷坚硬的心脏,感受到一丝奇异的、陌生的暖流。这感觉让他无措,却又隐秘地渴望。
然而,守护的意志与自身的卑微感,在他内心激烈交战,日夜灼烧着他。他离得越近,便越能感受到那种遥不可及的差距。她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平静、包容,如同神祇俯瞰众生,其中没有对他特殊举动的任何波澜,这让他感到安心,又感到一种更深的绝望。
转折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运输日。
一艘来自外部、运送补给的舰船停靠,随船而来的还有几名趾高气扬的联邦视察官。其中一位,以“体验基层”为名,在狱警陪同下,傲慢地踏入D区。他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黏在了云烬身上,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占有欲的邪念。
“编号731?”视察官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身旁的狱警低语,“这样的‘资源’,放在这里浪费了。或许,总部监狱的‘特殊招待所’更适合她……”
话语虽轻,却像毒针一样刺入巴洛克的耳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杀意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他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野兽的本能几乎要挣脱枷锁,扑上去将那个口出秽语的男人撕成碎片!
就在他肌肉紧绷,即将爆发的前一刻——
云烬抬起头,看向了他。
不是看向那个视察官,而是穿越人群,精准地看向巴洛克。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安抚力量,仿佛一道清凉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爆燃的毁灭火焰。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要。
巴洛克僵在原地,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她不需要他用暴力和杀戮来维护。那种方式,是对她存在意义的玷污。
视察官最终悻悻而去,似乎有所顾忌,但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离开时仍不忘在云烬身上流连。
那天晚上,巴洛克独自站在训练室,对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直到双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煎熬。他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除了这身蛮力,竟找不到任何更高明的方式去保护他想守护的光。
最终,他拖着疲惫染血的身躯,来到云烬的牢房外。他没有靠近,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阴影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守护着她的安宁。
他知道,自己无法企及她的高度。他永远是泥泞中的挣扎者,而她是云端之上的神明。
但,那又如何?
他可以为她收起獠牙,可以为她压抑本能,可以为了她一个眼神,将自己所有的暴戾碾碎成齑粉。
他的王座早已崩塌。如今,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她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他的献祭,不是生命,而是他赖以生存至今的、整个野蛮而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