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官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虽短暂,却暴露了深渊之下暗涌的危机。D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某种东西正在发酵。
巴洛克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驱逐那些不敬的目光,他开始有意识地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他利用自己昔日积威尚存的余烬,以及那些因云烬而悄然改变、对他心存微妙感激或敬畏的囚徒,构建起一个简陋却有效的情报网络。他知道那个视察官绝不会轻易放弃,联邦的官僚体系他再熟悉不过——贪婪、虚伪,且耐心十足。
云烬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她并不在意。她依旧每日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方,容颜绝世,气质空灵,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恒定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但在巴洛克眼中,这份超然却让他心焦。他渴望拥有保护这份超然的力量,却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数日后,巴洛克安插在仓库区的人带来了消息——下一次补给日,将有一批“特殊物资”随船抵达,同行的还有一支不属于常规狱警编制的“内务安全小队”。消息来源模糊,却带着不祥的气息。
“他们目标是‘圣像’。”线人用了囚徒们私下对云烬的称呼,声音压抑着愤怒与不安。
巴洛克眼神骤然冰冷。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那个视察官动用了他的权力,试图以某种“合规”的方式,将云烬从深渊带走,带入另一个或许更加不堪的囚笼。
他独自一人在训练室待了很久,没有疯狂捶打,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能撕裂钢铁,却无法对抗一纸来自联邦高层的调令。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当他走出训练室,看到远处放风区内,云烬正俯身,用手指轻轻拂去一片落在小野花瓣上的灰尘时,所有的犹豫和无力都被一种更为坚定的东西取代。
不能。
他绝不允许。
他开始行动,不再是单打独斗。他找到了“毒蝎”,那个曾被云烬从死亡边缘拉回的男人。他找到了在囚徒中颇有声望、以智计闻名的老赌徒“算盘”。他甚至找到了曾经与他势同水火的几个小团体的头目。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威逼利诱。巴洛克只是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声音,陈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想带走她。”
足够了。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埋藏在所有人心底的某种东西。那不仅仅是仰慕,不仅仅是感恩,更是一种守护“奇迹”的本能。云烬的存在,是这片黑暗深渊里唯一的光,是他们麻木灵魂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柔软。失去她,意味着深渊将重归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D区蔓延。平日里互相敌视的团体,开始有了隐秘的交流。工坊里,一些不起眼的小零件开始“消失”。放风时,囚徒们自发地记住了每一个陌生面孔的动向。一种压抑的、引而不发的力量,在平静的表象下汇聚。
补给日终于到了。
当那艘喷涂着联邦星徽的运输船缓缓接入港口,当那支装备精良、眼神冷峻的“内务安全小队”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进入D区通道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往常一样散漫、混乱、充满敌意的囚徒。
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灰色的身影。
他们沉默着,没有呐喊,没有骚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这些囚徒的眼神,不再是无序的暴戾,而是凝聚成一种统一的、坚定的意志。
安全小队的队长试图上前,呵斥他们散开。
巴洛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独自一人,拦在了小队前方。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壁,脸上的疤痕在通道灯光下更显狰狞。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队长。
在他身后,是所有D区囚徒无声的支撑。
小队队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能量武器,但他犹豫了。他感受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挑衅,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旦开火,后果不堪设想。
对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持续。
就在这时,云烬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迈着平和的步伐,向食堂方向走去。她的目光掠过紧张的安全小队,掠过沉默的囚徒,最后,落在了挡在最前方的巴洛克背影上。
她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未有丝毫变化。
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巴洛克背影的瞬间,这个如同磐石般的男人,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
安全小队最终在没有达成目的的情况下,被迫撤退。运输船卸下补给,仓皇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
没有人欢呼,囚徒们沉默地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巴洛克依旧站在通道中央,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云烬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依然渺小,依然卑微。
但他知道,当惊雷需要炸响时,他,和他们,愿意成为那第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为了守护那片不容玷污的光,他们不惜将这深渊,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