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体育课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二(三)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沈述白背着江肆穿过操场的画面,成了某些同学心中一个难以磨灭的、带着奇异美感的印记,自然也落入了班主任蒋篝艳的眼中。
蒋老师近四十岁,教学严谨,治班严格,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深色套装,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一切小心思。因为姓氏“蒋”与“篝艳”这个略显文艺的名字组合起来,被历届学生在背后戏称为“甲沟炎”——既暗合了姓氏谐音,又精准地传达了她一旦“发炎”起来就让人坐立难安的特质。
在她看来,体育课的事件是一个绝佳的契机。期中考试临近,班级平均分是硬指标,而江肆这类“老大难”无疑是拉低平均分的“重症区”。沈述白这种顶尖优等生,若能发挥“先锋模范作用”,不仅是帮助同学,对其自身的综合评定也大有益处,更能体现她这个班主任的“因材施教”。
于是,在一个周五的班会课上,蒋老师扶了扶眼镜,用她那特有的、毫无波澜却自带压迫感的语调宣布:“期中考试在即,为了营造‘比、学、赶、帮、超’的学习氛围,实现班级整体优化,我们正式成立学习互助小组。优生带动后进,是经过验证的有效策略。”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期待,有人暗自叫苦,仿佛已经预感到“甲沟炎”又要开始“消炎”治疗班里的“问题部位”了。
蒋老师无视这些反应,拿起花名册,开始念分组名单。她的分组带着明显的“强弱搭配”色彩,当念到“沈述白和江肆一组”时,教室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比上次分配座位时更甚。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教室最后一排,带着同情、好奇或是看好戏的意味。
靠窗的位置,沈述白正在一本竞赛习题集的扉页上演算着什么,笔尖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流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既定程序指令。
而角落里的江肆,反应则直接猛烈得多。他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绷直,眉头死死拧紧,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极度烦躁和抵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瞪向沈述白的侧影,对方那副千年冰山般的淡漠,更是让他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
“操…”一声压抑的低骂从他齿缝间挤出。帮扶小组?和沈述白?还是“甲沟炎”钦点的?这简直是三重折磨!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被各种公式定理、沈述白冰冷的“关怀”以及蒋老师定期“复查”所包围的黑暗日子。
班会课一结束,江肆踢开椅子就想溜,却被蒋老师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叫住。
“沈述白,江肆,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述白合上习题集,平静地站起身。江肆则磨蹭了一下,一脸“老子倒要看看你想干嘛”的不耐,跟了上去。
教师办公室里,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述白身上:“沈述白,你的学习能力和自律性是班级的标杆。这次成立互助小组,老师对你寄予厚望。”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江肆,扫过江肆膝盖上结痂的伤处,语气加重了些,“江肆,你最近……嗯,在某些方面似乎有所收敛。这是个好的开始。希望你能珍惜这次机会,积极配合沈述白同学,争取在期中考试中看到实质性的进步,至少,摆脱不及格。明白吗?”
沈述白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明白了蒋老师。”
江肆从喉咙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神飘向窗外,明显的心不在焉。
蒋老师对他的态度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动怒,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白光:“具体的学习时间和地点你们自己定,但要固定下来,形成规律。每周向我简单汇报一次进度。这是任务,必须完成。”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下达诊断书。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江肆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找到出口,他猛地转身,堵在沈述白面前,语气冲得很:“听见没?‘甲沟炎’让你‘帮’我!”他刻意模仿着蒋老师的腔调,嘲讽意味十足,“好学生,又要委屈你完成‘任务’了?”
沈述白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他挑衅的目光,直接跳过了他的情绪宣泄,切入核心问题:“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的直接和无视让江肆又是一噎。“我没空!”
“放学后,图书馆四楼社科阅览区或者五楼空教室,相对安静。时间暂定每周二、四、日,下午五点开始,每次一小时。从明天,周日开始。”沈述白语速平稳,给出清晰选项,如同设定程序参数。
“我凭什么要按你的时间来?”江肆被他这种完全不受干扰、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惹毛了。
“这是最高效的安排。如果你有更合理的方案,可以提出。”沈述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没有,按计划执行。”
“行!你真行!”江肆气极反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图书馆四楼!明天五点!我看你怎么给老子辅导!”他狠狠撂下话,撞开沈述白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沈述白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极细的黑色签字笔,在那本竞赛题的扉页空白处,极其工整地写下:
互助任务:对象 - 江肆
目标:期中及格线
时间:二、四、日 17:00-18:00
地点:图书馆四楼社科区
监督方: 蒋老师
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在“对象”二字上似乎有微不可查的迟疑,但最终没有改动。他的笔迹清晰冷峻,如同他本人。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江肆消失的楼梯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沈述白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于面对一道全新且参数未知的复杂难题时的专注。
他背好书包,转身走向与江肆相反的方向,步伐平稳地融入渐深的暮色里。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上少年们的呼喊,以及即将开始的、一场无人能预料结局的“强制互助”,在黄昏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