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行

周日傍晚，四点五十分。图书馆四楼社科阅览区。

夕阳将暖金色的光晕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沈述白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但他没有像精密仪器一样僵直等待。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夕阳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他面前摊开的，除了自己的笔记本，还有一本明显是新买的、封面还带着塑封光泽的《高中数学基础知识全解》，旁边放着一支未拆封的黑色中性笔，以及一瓶矿泉水。

五点零三分，江肆才晃悠着出现。他带着一身外面的燥热气息，拉开椅子时依旧弄出不小的动静，但看到桌上那本崭新的辅导书和那瓶水时，他嚣张的气焰微妙地顿了一下。

“啧，‘甲沟炎’的任务就这么上心？”他坐下，语气还是冲，但目光在那本新书上停留了一瞬。

沈述白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接他的嘲讽，而是将那本《基础知识全解》和笔一起推过去：“你的基础需要系统重建，这本比课本更循序渐进。从第一章集合开始。”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稳的，但少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更像是一种陈述。

江肆拧着眉，极其不耐烦地翻开书，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定义和例题，头立刻开始疼。“看不懂。”他干脆地把书一推，摆烂的态度明显。

沈述白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开始刻板讲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过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话，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几乎像耳语，怕打扰到其他人：“这里，你看这个例子。‘班里有男生和女生’，这就是一个集合。数学里的集合，就是把一些确定的东西放在一起看待，就像……你把跟你一起打球的人看作一伙，把找你麻烦的人看作另一伙。”

这个比喻生硬又有点奇怪，甚至带着点江肆世界的粗粝感，完全不像沈述白会说出来的话。他说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补充道：“当然，数学表述更严谨。”

江肆愣住了，他没想到沈述白会用这种……他可能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他抬头，撞上沈述白那双依旧清澈但此刻似乎努力想表达什么的眼睛，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点点。他别扭地重新拿起书，嘟囔着：“……谁跟那些怂包一伙。”但眼神却真的开始看向书上的文字。

接下来的时间，沈述白没有再试图灌输大段理论。他只是在江肆明显卡住、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用笔尖轻轻点一下书上的关键句子，或者用极简短的词语提示：“看这里，交集，就像你们都要去的那个球场。”、“并集，就是把你们俩认识的人都算上。”

他的提示依旧简洁，但不再是冰冷的术语堆砌，而是试图搭建一座通往江肆理解范围的桥梁，虽然这桥梁搭建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笨拙。

当江肆因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显露出疲惫和不耐，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笔杆时，沈述白会适时地停顿下来，将桌上那瓶水又往他那边推近了一点，轻声说：“喝点水。”

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江肆每次都会顿一下，然后有些粗鲁地抓过水瓶灌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似乎也浇灭了一些无名火。

有一次，江肆试图解一道简单的集合运算题，思路完全错误。沈述白看着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拉，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等他自己发现不对、越来越暴躁时，才用自己的笔轻轻划掉他错误的部分，在旁边用极其工整的笔迹写下正确的第一步，然后说：“从这里开始，再试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耐心。

一个小时终于快到点。江肆感觉自己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浆糊，但奇怪的是，他竟然真的勉强跟完了计划的内容，虽然过程痛苦不堪。

沈述白看着手表，合上自己的书：“时间到了。”

江肆如蒙大赦，立刻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沈述白开始收拾东西，他将那本崭新的《基础知识全解》单独拿出来，放到江肆面前：“这本书你带回去，周二带来。里面有标记的例题是重点。”

江肆看着那本新书，又看看沈述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嘲讽的话，比如“谁要你的书”，但看着沈述白平静收拾书包的样子，那话堵在喉咙口，没说出来。他默默地把书塞进了自己那个空空的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在楼梯口分别时，江肆看着沈述白即将走下楼梯的背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有点硬，但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那水，谢了。”

沈述白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光边。他看着江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又是谢了？算了，周二见”

说完，他转身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

江肆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不全是烦躁，好像还掺杂了点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本崭新的辅导书，啧了一声，最终还是背着它，慢吞吞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暮色渐浓，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第一次强制辅导，在一种由生硬比喻、无声的水、轻擦的橡皮和一句很轻的“周二见”共同构成的、略显笨拙却暗含温度的氛围中，悄然落幕。沈述白那座冰山下的小小火苗，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