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病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高二(三)班的师生们隐约察觉到,教室最后一排的那对“特殊同桌”,氛围发生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变化。
江肆不再进行那些幼稚的、试图引起注意的挑衅。他依旧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戾气,似乎沉淀了些许。他依旧会看沈述白,但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挑衅,而是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东西——困惑、探究,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沈述白则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瑕的优等生。只是,他那种“无视”变得更加微妙。他不再将江肆完全视为空气,而是像对待一个偶尔会发出噪音、但尚在可容忍范围内的环境因素。他会极其自然地将被江肆手肘撞到的文具挪回原位,会在江肆睡着、胳膊越过“三八线”时,用笔帽轻轻点一下他的手臂,而非直接推开。这些动作幅度极小,近乎本能,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却透露出一种默认的“共存”信号。
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衡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直到一周后的体育课。
这节课的内容是1000米体测。烈日当空,跑道被晒得发烫。沈述白如往常一样,以精准的配速跑在队伍前列,呼吸平稳,步伐规律。而江肆,则在一开始就冲到了最前面,带着他惯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头,但显然后劲不足,后半程速度明显下降。
就在最后半圈,意外发生了。江肆在试图超越一个踉跄的同学时,脚下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膝盖瞬间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混着沙砾,看起来颇为骇人。
体育老师和其他同学立刻围了上去。
“江肆!你没事吧?”
“摔得挺重的,快去医务室!”
江肆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因为膝盖的剧痛而吸了口冷气。周围关切的声音和伸过来的手,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窘迫。他讨厌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尤其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让开!”他粗声粗气地挥开想扶他的手,试图凭借单脚站起来,动作笨拙而固执。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过人群,无声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沈述白。
他刚跑完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但气息依旧平稳。他看也没看周围惊讶的同学,目光落在江肆流血不止的膝盖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这样站不起来。”沈述白的声音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事实。
江肆愣住,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述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评估。
“我背你去医务室。”沈述白继续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话一出,不仅江肆瞪大了眼睛,连周围的同学和体育老师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年级第一的沈述白,要背校霸江肆去医务室?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一时间没人说话。
江肆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用不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脸上因为疼痛和难堪而涨红。
沈述白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清冽:“或者你想让老师背,还是让其他同学扶着你单脚跳过去?哪一种更有效率,哪一种更……不引人注目?”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江肆的痛点。相比于被老师或其他同学搀扶的持续关注,被沈述白快速背去医务室,似乎是结束眼前窘境的最快方式。
江肆咬紧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沈述白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理性。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体育老师见状,连忙打圆场:“对对对,沈述白同学说得对,江肆你这伤不能拖,赶紧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沈述白,那就麻烦你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江肆极其别扭地、几乎是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意味,趴上了沈述白的背。
沈述白稳稳地站起身。江肆比他看起来要重一些,但沈述白的步伐依旧稳定,没有丝毫摇晃。他用手臂有力地托住江肆的腿,避免触碰到他膝盖的伤口。
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却又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僵硬和疏离,穿过操场,走向医务室。
趴在沈述白背上,江肆能闻到他颈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刚运动后的汗味,并不难闻。他能感觉到沈述白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沈述白,这个他一度认为冰冷得像机器一样的人,原来也是有温度的。
这种认知,让江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悄然蔓延。他僵硬地保持着距离,尽量不让自己的胸膛完全贴上去,脸颊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近距离。
沈述白则目视前方,步伐均匀。他能感觉到背上之人紧绷的肌肉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江肆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有些灼热,有些凌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江肆能趴得更舒服一点。
去医务室的路,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江肆清洗伤口、上药。整个过程,江肆都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疼痛。沈述白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校医操作,直到一切处理完毕。
“伤口有点深,这几天不要沾水,按时来换药。”校医叮嘱道。
江肆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述白这才开口,对校医说:“老师,那他下午的课……”
“先在医务室休息观察一下吧,如果没问题再回教室。”
沈述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肆:“能自己走吗?”
江肆尝试着动了动,膝盖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
沈述白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一次,江肆的抗拒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再次趴了上去。
回教室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喂。”江肆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
“嗯?”
“……谢了。”这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述白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转人工好吗?”他平静地回答,“上次也是谢了,你人机吗?”这次换到江肆愣住了,他的冰山同桌,居然!!和他开玩笑!!!!!!!!?。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但这一次,江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被冒犯,甚至觉得,沈述白这人,有点……好玩?
他将脸微微侧开,抵在沈述白并不宽阔却异常稳重的背上,闭上了眼睛。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却悄然包围了他。
沈述白感受着背上之人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悄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