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药庐藏在一片云杉林后,檐角垂着的铜铃被山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叮当声,恰好掩去药庐内淡淡的苦涩药香。
折颜将衍书安置在铺着软绒垫的竹榻上时,她胸口的血迹已浸透了银裙,原本莹白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还偶尔轻轻颤动,显露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你且躺着别动,我这就为你疗伤。”
折颜褪去外袍,只留一件素白内衬,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衍书,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心,指尖凝出一缕暖金色的仙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仙力刚触到衍书受损的仙脉,她便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折颜见状,连忙放缓仙力输送的速度,声音放得极柔:“忍一忍,很快就好。”
药庐外,东华负手立在云杉树下,玄色广袖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缠绕的银纹。
他目光紧盯着药庐紧闭的木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凝神玉——那是他在洪荒时期于极寒之地寻得的宝物,玉中藏着千年凝炼的灵气,能滋养仙脉、稳固仙元,他珍藏了数万年,从未想过会赠予他人。
方才在梵音谷看到衍书被魔蝎尾刺震飞时,他心中涌起的慌乱竟压过了对阵法的考量,若不是折颜先一步冲上去,他几乎要不顾自身仙力损耗,强行催动苍何剑的神力。
药庐内,暖金色的仙力在衍书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断裂的仙脉。折颜额上渐渐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衍书的银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衍书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最先看到的便是折颜紧绷的下颌和满是担忧的眼眸,她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上神……别耗损太多仙力……”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折颜笑了笑,抬手用袖口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心中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出了差错,青丘那小狐狸可要找我算账,更别说……”
他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继续专注地输送仙力,“我还等着你来品鉴我新酿的桃花醉呢。”
衍书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渐渐清晰,她看到折颜鬓角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向来从容的上神此刻竟带着几分狼狈。
她心中一暖,想要抬手替他擦汗,却因仙力耗损过重,手臂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下。折颜察觉到她的动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温声道:“别乱动,好好养着。”
就在这时,药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东华走了进来。他目光先是落在衍书苍白的脸上,见她已睁开眼,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随即看向折颜,见他指尖的仙力依旧浓郁,才开口道:“需不需要我帮忙?”
折颜头也没抬,继续输送仙力:“不必,我还撑得住。你若是无事,便去山下的灵泉取些泉水来,她醒后该渴了。”
东华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衍书一眼,转身走出药庐。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折颜才轻声道:“那凝神玉,他珍藏了数万年,连当年墨渊上神疗伤时,他都未曾舍得拿出。”
衍书心中一怔,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东华在梵音谷时焦急的眼神,以及方才他站在药庐外沉默的身影,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东华提着一个白玉水壶走了进来,壶中盛着清澈的灵泉,还飘着几片新鲜的莲叶。
东华将水壶放在石桌上,走到竹榻边,从怀中取出凝神玉。那玉坠通体莹白,中间刻着一道细小的阵法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坠递到衍书面前:“这玉能助你稳固仙力,你且戴着。”
衍书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玉坠,触手冰凉,却很快便传来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原本刺痛的仙脉竟也舒缓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东华,见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心中微动,轻声道:“多谢帝君。”
“举手之劳。”东华颔首,目光落在她胸口的血迹上,眉头又皱了起来,“折颜说你需静养三日,这三日我已让人将太晨宫的灵果送来,你每日吃一颗,能加快仙脉恢复。”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颗通体赤红的灵果,果香浓郁,一看便知是极为珍稀的宝物。
折颜这时已收回仙力,他扶着衍书躺好,替她盖好薄被,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道:“好了,今日的疗伤就到这里,明日我再过来。
东华,你既然来了,就替我照看她片刻,我去熬些药来。”说完,他拿起药篓走出药庐,出门时还特意将门轻轻带上。
药庐内只剩下东华和衍书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铜铃的声音偶尔传来。
东华坐在竹榻边的石凳上,目光落在衍书手中的凝神玉上,轻声道:“这玉中的阵法,与你裙摆上的防御阵法有些相似,都是上古时期的纹路。”
衍书闻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坠,又想起自己族中的阵法图谱,点头道:“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这玉中的阵法更精妙些,能将灵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体内。”
“你若喜欢,日后我再寻些上古阵法图谱给你。”东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腾蛇族擅长阵法,你若能将这些图谱参透,日后再遇到危险,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衍书心中一暖,抬头看向东华,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底的疏离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关切。
她忽然想起在昆仑墟初遇时,他坐在桃树下看兵书的模样,那时的他周身带着凛冽的仙气,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如今,他却会为她送来凝神玉,为她寻来灵果,还会耐心地与她聊阵法。
就在这时,折颜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碗中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将药碗递到衍书面前:“快趁热喝了,这药能修复受损的仙脉,就是味道苦了些。”
衍书接过药碗,刚凑近鼻尖便皱起了眉,苦涩的味道让她有些反胃。
折颜见状,从怀中取出一颗蜜饯,笑道:“先吃药,再吃蜜饯,就不觉得苦了。”
东华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道:“我这里有颗雪莲糖,比蜜饯更能解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块,递到衍书面前。那糖块泛着淡淡的雪莲花香,一看便知是用极寒之地的雪莲炼制而成。
衍书看着两人手中的蜜饯和雪莲糖,心中泛起一丝甜蜜,她接过药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
不等她皱眉,东华便将雪莲糖递到她唇边,她轻轻含住,雪莲的清香很快便压过了药味,口中只剩下淡淡的甜味。
折颜见此情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笑着说道:“还是东华考虑得周全,我这蜜饯倒显得普通了。”
接下来的几日,折颜每日都会准时来药庐为衍书疗伤、送药,他总会带来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有时是昆仑墟刚开的桃花,有时是他新酿的桃花醉,偶尔还会讲些三界的趣闻,逗得衍书发笑。
而东华则会在处理完天族事务后赶来,有时带来太晨宫的灵果,有时则拿着兵书,与衍书探讨阵法与兵策,他虽话不多,却总能在衍书遇到困惑时,一语道破关键。
一日午后,衍书靠在竹榻上看书,东华坐在一旁陪她。折颜送来药后,便去园中打理他的桃花树。
衍书看着东华认真看书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帝君,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东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后,轻声道:“从昆仑墟初遇时,我便觉得你与其他仙子不同。你对阵法的见解独到,性格也直率坦荡,不像三界中的其他仙子那般矫揉造作。”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梵音谷看到你受伤时,我才明白,我早已将你放在心上。”
衍书心中一颤,手中的书险些掉落在地。她看着东华真诚的眼眸,心中的纠结愈发浓烈——折颜的温柔体贴让她心动,东华的默默守护也让她难以忘怀。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只能低下头,轻声道:“帝君,我……”
“你不必急于回答。”东华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我会等你,等你想清楚为止。”
这时,折颜从园中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束刚摘的桃花,见两人神色有些异样,便笑着说道:“你们在聊什么?看你们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心事。”
衍书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在聊书中的阵法。”
折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东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只是将桃花递到衍书面前:“刚摘的桃花,插在瓶中,能让药庐里的空气更清新些。”
衍书接过桃花,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忽然明白,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注定会伤害到其中一人。
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纠结下去,必须尽快理清自己的心意,否则,只会让三人都陷入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