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广播站在学院最西侧的红砖楼顶层,已经废弃七年了。
据说是当年学院广播社的旧址,后来设备更新迁去了新媒体中心,这里就慢慢被遗忘。
门锁早就坏了,窗户积着厚厚的灰,只有偶尔会有学生为了躲清静爬上来——比如杨桃。
林帆发现这个地方纯属偶然。
那是个周日的清晨,他因为通宵整理数据头疼得厉害,去校医室又太早,就在实验室里翻箱倒柜想找点止痛药。
抽屉最深处有个老式收音机,是埃德加博士某次清理仓库时扔在这儿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接上电源,旋开开关。
收音机发出“滋啦”的电流声,指针在频率刻度盘上缓慢滑动。
大多数频道要么是刺耳的噪音,要么是早间新闻的模糊回响。
就在他准备关掉时,指针停在了一个很奇怪的频率——87.9MHz,这个频段理论上没有电台。
但收音机里传出了声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日天气概况:晴,北风3级,气温18到25度。
特别提醒: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位置,上午9点到11点阳光入射角度最佳,学习效率预计提升30%。”
是杨桃。
林帆愣住了,把收音机凑近耳朵。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快,更活泼,带着广播主持人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但又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涩。
“另外,”她继续说,语气里多了点狡黠。
“根据可靠情报,图书馆顶层书架有几本重要的植物图鉴最近被移动到了最高层。”
“身高不足175厘米的同学可能需要帮助。不过没关系——”
她故意拖长声音:
“据预测,今天上午那个区域会有‘路过的好心人’出没。”
“特征是:头发上戴着星星发卡,笑容很甜,并且刚好擅长用飞镖取下高处的物品。所以如果有需要,请不要犹豫,大胆求助吧!”
林帆听着,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他看了看时间:清晨6点47分。窗外天刚蒙蒙亮,校园还沉浸在周末的睡意中。
而杨桃已经在废弃的广播站里,为他——或者说,为她想象中的“听众”——准备着一天的“天气预报”。
那天上午9点,林帆真的去了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位置。
阳光果然很好,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出温暖的光毯。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摊开笔记本,但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他在等她。
9点23分,书架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帆抬起头,看见杨桃从两排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上的星星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见他,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装出一副“好巧”的表情。
“林帆哥哥?你也在这里呀?”她的声音比广播里小得多,带着刻意的惊讶。
“嗯,来查点资料。”林帆配合地点头,“不过有本书在顶层,我够不到。”
杨桃的眼睛更亮了。
“是吗?好巧哦,我也要去找书!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那个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层。那里确实有几本厚重的植物图鉴,放在离地面至少两米五的位置。
林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颊有点红,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星形飞镖——不是金属的,而是某种轻质材料的,边缘圆润不会伤到书。
“那个,我可以……”
“请。”林帆做了个手势。
杨桃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飞镖无声地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擦过那本目标书籍的书脊。
飞镖没有撞击,而是用某种巧劲把书向外推了推,让它从密集的书列中滑出一点。
然后飞镖绕了个圈,从下方托住书底,稳稳地将它“抬”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安静得像魔术。
杨桃接住落下的书,转身递给林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给!”
“谢谢。”林帆接过书,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但书已经在他手里了。她的脸更红了,眼睛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那、那我先走啦!我还要去找我的书……”
“等等。”林帆叫住她。
杨桃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你的广播,”林帆轻声说,“我听到了。”
空气静止了三秒。
杨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
“我……那个……我……”
她语无伦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脚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我、我只是练习播音!那个频道早就废弃了!我以为没人听的!”
“但我听到了。”林帆看着她,“而且我很喜欢。”
杨桃愣住了。
她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羞涩的弧度。
“……真的?”
“真的。”林帆点头,“明天还会播吗?”
杨桃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如果你听的话……会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受惊的小鹿,裙摆在书架间一闪就不见了。
林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植物图鉴。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
从那以后,听杨桃的晨间广播成了林帆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
广播内容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离谱。
“今天下午实验室的3号离心机可能会闹脾气,建议在3点左右去安抚它。”
“方法:先轻轻敲三下外壳,然后说‘杨桃最棒了’——开玩笑的啦!正常操作就好!”
“不过如果真的说了……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好运哦?”
那天下午3点,林帆真的去检查了3号离心机。机器运转正常,但他还是照她说的,轻轻敲了三下外壳,低声说了句“杨桃最棒了”。
然后他看见,离心机旁边的墙上,一枚星形飞镖钉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笑脸和“今日好运+100%”。
“傍晚操场跑道第二盏灯接触不良,可能会闪。夜跑的同学请注意安全。”
“如果还是看不清路……咳咳,据可靠消息,今晚会有‘临时照明服务’提供。”
“服务生特征:头发上有会发光的星星发卡,可以发射发光飞镖照亮前方五米范围。收费标准:一个微笑即可。”
那天傍晚林帆去跑步时,第二盏灯果然在闪。跑到第三圈时,他看见杨桃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假装看星星。
当他跑近时,她抬手射出一枚发光的飞镖,飞镖悬停在他前方,像一盏小小的引路灯。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对她笑了笑。
她的脸在夜色中看不清,但星星发卡上的微光照亮了她弯起的眼睛。
…………
发现她在广播站睡着的那天,是个下雨的清晨。
广播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当声音终于响起时,林帆听出了不对劲——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语速也慢,像是强打精神。
“……今日天气:雨。湿度85%,气温16度。建议:待在室内,喝热饮,如果可能的话……小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然后广播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趴在了桌子上。
接着是漫长的寂静,只有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通过话筒放大,在收音机里变成温柔的白噪音。
林帆放下手里的东西,抓起伞冲出了实验室。
雨下得很大,整个校园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中。他跑到西侧红砖楼,爬上吱呀作响的老楼梯,推开广播站那扇虚掩的门。
杨桃果然睡着了。
她趴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那颗星星发卡。
话筒还开着,指示灯微弱地亮着。她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看起来累坏了。
林帆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操作台上摊着她的笔记本,最新一页写满了字:
「明日预告:
想直接问他,要不要一起听广播。
坐在我旁边那种。
但可能还需要83次铺垫……
因为直接说出口的话,
心跳声会通过话筒传出去的。」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句的墨迹被水滴晕开了一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靠近话筒。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广播站里,在开着的麦克风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今日天气预报:杨桃同学需要休息。
建议方案:由林帆护送回宿舍,并承诺明天继续收听。
补充提醒:83次铺垫太多了,1次就好。
最后,点播一首歌——就唱你手机铃声那首吧。
等你醒了,唱给我听。”
说完,他关掉了设备。
指示灯熄灭的瞬间,他看见杨桃的嘴角弯了起来。
一个很轻很轻的、睡梦中的微笑。
那之后,广播多了一个新环节:“听众点播”。
林帆会把自己想“点播”的内容写在匿名纸条上,塞进广播站门缝。而杨桃会在第二天的广播里,用她的方式回应。
他点播“今天想在实验室看到星星”。
那天下午,他的工作台上就出现了用飞镖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星形光斑。
随着日影移动,光斑还会缓缓“行走”,在他手边停留很久。
他点播“需要一点好运”,第二天他走过的每条路上,都有用落叶拼成的幸运星图案——
从宿舍到实验室,从食堂到图书馆,一路星星指引。
他点播“想知道图书馆哪个位置最安静”,广播里就详细描述了“三楼古籍区东南角,周一下午两点到四点基本无人。
而且窗外能看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最离谱的一次,他点播“想听主播笑一笑”。
第二天的广播里,杨桃念完常规天气预报后,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说:
“听众点播内容:想听主播笑一笑。
回应:……
……噗。”
她真的笑了。
不是广播腔的笑,而是她平时那种清脆的、像风吹铃铛般的笑声。
笑了两声后她似乎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已经传出去了。
“不、不算!重来!”她在广播里慌乱地说,但语气里满是笑意。
“正式回应:笑容需要面对面传递。所以……今天如果见到我,我会补上的。”
那天林帆在实验室见到她时,她果然对他笑了。
笑得特别甜,特别明亮,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两个小梨涡深深陷进去。
他点了那么多次播,这是她回应得最直接的一次。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
而在他们都没注意的角落,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还开着,话筒的指示灯微微闪烁。
把这一刻的安静,这一刻的心跳都收进了频率里。
收进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晨间广播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