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能测试周的长跑项目。

操场洒满午后的阳光，但寒风依旧。

起点线上，学生们排成松散的队列。

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调整呼吸，还有人——比如水兵菇——正盯着脚下的跑道，脸色苍白得像要上刑场。

林帆坐在终点线旁的记录台后，手里拿着成绩登记表和秒表。

作为实验室助理，他被埃德加博士“委派”来协助体育老师记录植物娘们的体能数据。

——“反正你最熟悉她们的状态”，博士这么说时，眼睛都没从显微镜上移开。

发令枪响。

人群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

小豌一马当先，绿色的双马尾在风中拉成直线。

小葵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连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喵喵都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

然后，在队伍的最末尾，水兵菇出发了。

她的起跑姿势就很别扭——身体前倾得太厉害，手臂摆动僵硬，双腿迈出的步伐小而急促，像是在浅水区踩水。

才跑了半圈，她的呼吸就开始紊乱，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没有停。

一圈，两圈。

操场边开始有学生喊加油。小葵在跑道内侧跟着跑，边跑边喊：

“水兵菇加油！想象你在水里！水的阻力！”

但水兵菇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她的手臂还在努力摆动，但动作已经完全变形，像是在空气中游泳。

双腿的节奏也乱了，几次差点左脚绊右脚。

林帆放下记录表，站起来，走到跑道边缘。

第三圈经过他面前时，水兵菇的速度已经慢到近乎步行。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嘴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嘶哑声。

汗水浸透了她的运动服，深蓝色的布料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脊背线条。

最让林帆在意的是她的表情——那种倔强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明明痛苦到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咬牙，明明落后到已经被第一名套圈，她还在跑。

手臂还在笨拙地划动，像是坚信只要模仿游泳的动作，就能在这该死的陆地上游起来。

终于，她冲过了终点线——如果那还能叫“冲”的话。

几乎是同时，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

林帆下意识地冲过去，在她膝盖触地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慢点。”他低声说，支撑着她缓缓坐到跑道边的草地上。

水兵菇说不出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塑胶跑道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的脸通红，眼睛因为用力而泛着水光，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帆从记录台拿来毛巾和水。她接过毛巾时手还在抖，擦脸的动作笨拙得像不会用毛巾。

他拧开水瓶递过去，她接过去仰头就喝，喝得太急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咳嗽。

“别急。”林帆轻拍她的背，“慢慢呼吸。”

水兵菇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毛巾，指甲都泛白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拖后腿了。”

“没有的事。”林帆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但不会让她紧张的距离。

“你是水生植物娘，陆地项目本来就不是你的强项。”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海军陆战队训练手册》里说，合格的士兵必须适应所有环境……”

“那是人类士兵。”林帆打断她，“你是水兵菇。你的主场在水里。”

水兵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但测试要求是陆地……”

她说着，无意识地又开始模仿游泳划臂的动作，手臂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林帆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什么。

“其实，”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陆地跑步和游泳的节奏，有相似之处。”

水兵菇抬起头，湿漉漉的蓝眼睛里带着疑惑。

林帆站起身，在她面前示范起来：

“你看，游泳时手臂划水和腿部蹬水的节奏是配合的，对吧？跑步也一样，手臂摆动要和步伐协调。”

他做了几个慢动作：“手臂向前时，对侧的腿向前迈。像这样——划水，蹬腿，换气。”

他的动作很标准，带着一种流畅的韵律感。

水兵菇盯着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而且，”林帆停下，重新坐下，“你可以想象自己是在水里跑步。”

“空气的阻力比水小，所以你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划动，但节奏是一样的。”

水兵菇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个节奏。一下，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地问：

“那……换气呢？游泳时是转头换气，跑步……”

“跑步是自然呼吸。”林帆说，“但你可以给自己设定节奏——比如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就像你在水里，划水两次，换气一次。”

水兵菇的眼睛更亮了。她开始在脑海中模拟那个节奏，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林帆陪她坐在操场边，一点一点地拆解跑步动作。

怎么摆臂更省力，怎么控制呼吸，怎么分配体力。

水兵菇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些问题，问题都很具体，带着她一贯的严谨：

“摆臂角度多少度最优化？”

“下坡时重心应该前倾多少？”

“补给水分的最佳间隔是？”

林帆一一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但水兵菇听得很认真，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录。

——那个本子封面上印着“陆地适应性训练笔记”。

离开时，她对他鞠了一躬，很郑重地说：“谢谢指导。我会努力的。”

林帆想说“不用这么正式”，但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第二天傍晚，林帆“偶然”路过操场时，看见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水兵菇独自在跑道上练习。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跑得很慢，但动作比昨天协调了一些。

手臂摆动的弧度不再那么夸张，呼吸的节奏也稳定了许多。

她没发现他，全神贯注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着。一圈，两圈，跑到第三圈时，速度明显慢下来，呼吸又开始紊乱。

林帆走过去，在她经过时轻声说：“节奏乱了。重新数拍子——一、二、吸气；三、四、呼气。”

水兵菇吓了一跳，差点绊倒。看见是他，她的脸迅速红了，但还是照着他说的，开始重新调整呼吸。

“对，就这样。”林帆跟在她外侧的跑道上，保持和她平行的速度。

“手臂放松，不用那么用力。想象你在浅水区，水只到胸口，阻力很小。”

水兵菇照做了。她的表情渐渐放松，步伐也稳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跑了两圈。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黄昏的操场上交织。

夕阳沉到远山后面，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跑到第五圈时，水兵菇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汗水浸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脚步开始踉跄。

“我……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说，声音里带着沮丧。

林帆看向前方的终点线，忽然说：“看见那条白线了吗？”

水兵菇费力地抬头。

“就当那是泳池边。”林帆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某种力量，“碰到池壁，这趟就游完了。最后十米，冲刺。”

水兵菇咬紧牙关。

她的手臂重新摆动起来，双腿迈出更大的步伐。虽然动作依然笨拙，虽然速度并不快，但她确实在加速。

五米，四米，三米……

她的手向前伸出，像真的要去触碰泳池壁。

指尖越过终点线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林帆及时扶住了她。

和昨天一样，她又差点摔倒。但这次，她靠在他臂弯里的时间更久一些。

久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久到能闻到她身上汗水和海水混合的独特气息，久到她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

“碰到了……”她喃喃地说，眼睛还盯着终点线，“池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汗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但真实存在的笑容。

“我碰到了。”

林帆也笑了：“嗯。游得很好。”

那天之后，傍晚的操场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林帆总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路过”，水兵菇总会在那里练习。

他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并排跑步，偶尔他会提醒她调整姿势，偶尔她会问他一些问题。

她的进步很明显。从最初跑三圈就瘫倒，到能坚持五圈、八圈、十圈。

动作也越来越协调，虽然还是带着点游泳的影子，但已经不再笨拙。

有一次跑完后，她坐在草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

“其实……在水里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这么累。”

“因为那是你的主场。”林帆递给她水。

“但在这里……”她顿了顿，“在这里跑步，虽然累，但……好像也不坏。”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汗珠。

林帆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喜欢的不是跑步本身。

而是这种——在陌生的领域，一点一点克服困难的感觉。

以及，有人陪在身旁的感觉。

…………

测试当天，操场的气氛比平时严肃。

体育老师拿着记录板，一脸“都给我认真跑”的表情。

植物娘们站在起跑线上，小豌在做最后的热身，小葵在给自己打气，连双胞胎都难得地安静下来。

水兵菇站在队列末尾。她今天把蓝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运动服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褶皱都抚平了。她的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帆坐在记录台后，对她点了点头。

她看见了，也轻轻点头回应。动作很小，但很郑重，像某种仪式。

发令枪响。

这一次，水兵菇的起跑不再那么狼狈。她的步伐虽然还是不大，但节奏稳定，手臂摆动的弧度适中。

呼吸从一开始就控制在稳定的节奏里——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她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

第一圈，她保持在队伍中后段。

第二圈，有人开始掉速，她稳定地超过了几个人。

第三圈，她的呼吸明显加重，脸颊泛红，但步伐没有乱。

第四圈，最艰难的时刻。她的速度慢了下来，表情开始痛苦，每一次抬腿都显得吃力。

但她还在坚持，手臂还在摆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林帆站起来，走到跑道边。

在她经过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水兵菇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加快了摆臂的频率。

最后半圈。

她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汗水浸透了全身，马尾辫散了，蓝色的发丝黏在脸上、脖子上。她的嘴唇发白，呼吸嘶哑得让人心疼。

但她还在跑。

终点线就在前方。

二十米，十米，五米……

体育老师开始读秒：“最后三秒！三、二——”

水兵菇闭上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向前冲去。

她的指尖越过终点线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帆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和练习时一样，她又倒进了他臂弯里。但这次，她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海水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高声报出成绩：“水兵菇，及格！”

周围响起掌声和欢呼。小葵跑过来想拥抱她，被林帆用眼神制止了——水兵菇现在需要的是呼吸，不是庆祝。

他扶着她慢慢走到场边，让她坐在长椅上。她依然靠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坐直，只是闭着眼睛喘气。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疲惫而含糊，但因为贴着胸口，林帆听得很清楚：

“……比深水区踩不到底时，心跳还快。”

她说。

说完，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手指紧紧拽住运动服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

林帆也愣了一下。

深水区踩不到底——那是水兵菇曾经提过的最害怕的事。

在水里，她是王者，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恐慌：

当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上下左右都是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而现在她说，刚才冲过终点时的心跳，比那种时候还要快。

林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还在喘气，蓝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运动服因为湿透而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而倔强的轮廓。

他的手还扶着她肩膀，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的肌肉。

操场上的喧闹渐渐远去，夕阳的光线变得柔和，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

过了很久，林帆才轻声回应：

“那是因为你拼尽了全力。”

水兵菇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他胸口。

但她的手指，悄悄松开了紧拽的衣摆，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来，轻轻抓住了他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的手腕。

不是握住，只是指尖搭在上面，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很轻，很小心。

但确实抓住了。

林帆没有动。

他只是任由她抓着，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她依然急促的心跳。

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学生们开始散去。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第一盏路灯亮起。

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两个重叠的影子。

和一种，比深水区踩不到底时，更慌乱、也更温暖的心跳…………

陆上训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