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在老槐树下那张掉漆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气时，一缕白色的寒气从她唇边逸出。
那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带着细微冰晶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虹彩的寒气。
寒气在空中缓缓凝聚、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完美的透明球体。
冰气泡。
小冰睁开眼睛，看着漂浮在面前的气泡。
气泡壁极薄，像最细腻的玻璃，却又有着冰特有的、微妙的纹理。
阳光透过气泡时会发生折射，把周围的世界扭曲成奇妙的形状——
树叶被拉长成流淌的绿色，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变成了晃动的色块。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气泡表面。
气泡没有破裂，只是微微变形，内壁上凝结出更复杂的冰晶图案。
她控制着寒气，让气泡内部开始变化——温度下降，湿度调整，空气流动减缓。
很快，气泡内部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气候：安静、清凉、稳定。
她做了十几个这样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她都“冻”进了一小片风景：
一片刚好飘落的槐树叶，在气泡中央静止不动，叶脉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根微管；
一滴从屋檐滑落的水珠，悬停在气泡顶部，表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一束穿过树梢的阳光，在气泡内部形成永恒不变的光柱。
她把气泡们聚拢在身边，像守护着一群透明的、安静的小星球。
然后她透过其中一个气泡，看向外面的世界。
校园祭的喧闹被气泡壁过滤，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人群变成了移动的色块，舞台的光影扭曲成抽象的画。一切都变得遥远、缓慢、不真实。
就在她透过气泡看着这片被柔化的世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气泡的视野里。
是林帆。
他在找什么，左右张望着，脚步有些匆忙。
透过气泡看他，他的身形被拉长又压扁，脸部的轮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水底看到的倒影。
但他的动作她认得——那种寻找时微微前倾的肩膀，那种四下张望时转头的角度。
他朝这个角落走过来了。
小冰的手指轻轻一颤，气泡们随之晃动，折射出更迷离的光影。
林帆找到她时，看见的正是这样的画面：
少女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身边漂浮着十几个透明的冰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小片被静止的时空——
落叶、水珠、光柱。阳光穿过树梢，在气泡表面跳跃出细碎的彩虹。
她透过其中一个气泡看着外面的世界，冰蓝色的眼睛在扭曲的影像后显得格外沉静，像隔着层冰湖看天空。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小冰察觉到了。她放下那个观察用的气泡，转过头看他。
气泡们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一群听话的、透明的水母。
“这里很安静。”林帆说，在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小冰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一个气泡的表面，气泡里那片静止的树叶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旋转。
沉默了一会儿，林帆看着那些漂浮的气泡，忽然问：“这些气泡……我能进去一个吗？”
小冰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像没理解他的问题。然后她眨了眨眼，长长的银色睫毛颤动了一下。
“……会很冷。”她小声说。
“没关系。”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次呼出的寒气更浓，在空气中迅速凝聚、膨胀。
最后形成了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冰气泡——直径大概有一米，足以容纳一个人。
气泡缓缓飘向林帆，在他面前停住。
气泡壁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部的空气看起来清澈透明。
林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气泡表面。
冰凉，但不像想象中那么坚硬，反而有某种柔韧的弹性。
他轻轻用力，手指穿过了气泡壁——没有阻力，像穿过一层凉水。
接着是整个手臂，肩膀，最后他整个人走进了气泡内部。
世界瞬间变了。
外界的喧闹声被隔开了一大半，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雨。
空气变得清凉，但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舒适的、像初秋早晨的凉意。
光线透过气泡壁照进来，被折射成柔和的光晕，让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他站在气泡里，看见外面的小冰正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看进来，他在气泡里的动作变得缓慢——
不是因为真的变慢，而是光线在冰壁中折射造成的视觉延迟。
他抬手对她挥了挥，手在气泡里划过的轨迹拖出淡淡的残影，像在水底舞蹈。
小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气泡外壁上轻轻写字。
她的指尖划过冰面，留下清晰的痕迹，是那种冰晶凝结形成的白色字迹：
「内部温度：22°C
隔音系数：87%
安全等级：高」
写完后，她抬起头，隔着气泡壁与他对视。
林帆在气泡里笑了。他抬手，在内部的气泡壁上对应她写字的位置，用手指的温度融化出几个字：
「收到。很舒适。」
小冰看着那些融化的字迹，嘴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那之后，他们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气泡通信”系统。
小冰会吹出拳头大小的小气泡，在里面“冻”进一张纸条，或者用冰晶拼出简单的图案：
一片雪花的形状，一颗星星，有时只是一条弯曲的线，代表她在微笑。
气泡会慢悠悠地飘向林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林帆收到气泡后，会小心地接住，然后对着气泡壁轻轻呵一口气——
他呼出的温热空气会让冰壁局部融化，出现一个小洞。
他把回复的纸条塞进去，小洞会在几秒内重新封冻，气泡又完好如初。
然后他会轻轻一推，气泡便飘回小冰那里。
整个过程安静、缓慢，像某种古老的、优雅的仪式。
有一次，林帆在回复气泡时，除了纸条，还塞进去一颗纽扣——
是他外套上掉下来的，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气泡飘回小冰那里时，她发现纽扣表面结满了细密的霜花。
霜花的图案很特别，不是随机的，而是像某种精密的结晶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她把纽扣取出来，指尖的温度让霜花慢慢融化。然后她写了回信：
「你的温度改变了内部结晶形态。
数据分析：该纽扣表面有37处与你皮肤长期接触的磨损痕迹。
建议：修复或更换。
补充：霜花图案已记录，编号B-07。」
气泡飘回去时，林帆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在下一轮通信中回复：
「不换。
磨损痕迹是时间的数据。
就像你的气泡保存瞬间的光影。
PS：喜欢B-07号霜花图案。可以多来点。」
小冰收到这张纸条时，正坐在实验室窗边。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她看着纸条上“喜欢”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出一个特别小的气泡。
气泡里没有纸条，只有一片极其微小的、完美的六角形霜花。
气泡飘向实验室另一头的林帆，在灯光下旋转着，像一颗透明的、藏着星光的宝石。
…………
雨下得最大的那个晚上，实验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埃德加博士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小葵被小樱小桃拉去夜市，其他植物娘也各有各的安排。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冲刷成连绵的水幕。
实验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温暖而局限。
小冰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气象学专著，但很久没有翻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的无数条流动的痕迹。
林帆在整理实验数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雷声从远处滚过，像巨兽的低吼。
小冰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实验室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转过身，看向林帆。
“林帆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听得很清楚。
林帆抬起头。
小冰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次的气泡很大，非常大。寒气从她唇边涌出，在空中迅速膨胀、扩展，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冰气泡。
气泡缓缓降落，把两人都包裹了进去。
外界的声音瞬间变化。
雷声变得遥远而沉闷，像隔着重重的帘幕。雨声变成了柔和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实验室的灯光透过冰壁照进来，被折射成一片朦胧的、温暖的光晕。
气泡内部清凉而安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帆看着周围。气泡壁是完美的弧形，从内部看出去，实验室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梦幻，像水底看岸上的世界。
然后他注意到，气泡内壁开始凝结冰晶。
不是随机凝结，而是有规律的、精密的生长。冰晶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逐渐形成复杂的图案——
先是点状的星光，然后是连接星光的细线，最后是整个星座的轮廓。
是星空。
小冰在气泡内壁上，用冰晶模拟出了一整片星空。
林帆仔细辨认着那些星座——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还有，在气泡顶部最中央的位置，一小片特别密集的星群，那是……
“是初雪那天的星空。”小冰轻声说。
她站在气泡中央，仰头看着自己创造的这片冰晶星空。冰蓝色的眼睛映着星光，清澈得像冬夜的湖泊。
接着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林帆。
气泡内的星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看起来像某种来自冰雪世界的精灵。
“那天，”她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星光，“我在想，如果你看到雪，会不会想起我。”
寂静。
气泡内部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冰晶缓慢生长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冰冻的气泡里，时间仿佛停止了。
星光在冰壁上温柔闪烁，每一颗冰晶都在折射着台灯的光，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片微型的、安静的宇宙。
林帆看着这片星空，看着星光下小冰的侧脸。
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冰晶的碎屑，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气泡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起来了。”
小冰转过头，眼睛看着他。
“每次下雪，我都会想起你。”林帆说。
“想起你把那片雪花放在我掌心时的温度。想起你说‘只告诉你哦’时的表情。想起……”
他顿了顿，看着气泡内壁的星空：
“想起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你的温柔，像冰一样，需要靠近了，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小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晕，而是一种极淡的、像被晚霞轻吻过的粉色。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冰的熔点是0°C。”
林帆等着她说下去。
“但有些冰，”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在低于熔点的温度里，也会慢慢改变形状。”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气泡内壁的一颗冰晶星星。
“就像这些星星。理论上，冰晶应该保持稳定的六角结构……”
“但它们现在，在-5°C的环境里，正在按照我的意志，排列成星座的形状。”
她的指尖沿着星空的轨迹划过。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她收回手，看向林帆，眼睛里有困惑，有坦诚，还有一种豁出去的、罕见的直白：
“就像你……你让很多事情，变得不符合我的规律。”
气泡内的星光温柔地闪烁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世界重归宁静。
在这个冰冻的、安静的小宇宙里，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星光下，站在彼此的目光里，站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透明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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