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次梦境在灰败世界的边缘“教室”里结束，而这一次，意识沉入的过程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冰冷的、仿佛被拖拽的感觉，反而像是被一缕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牵引着，缓缓降落在实地上。
我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压抑的铅灰色天空，也不是漫天的灰烬。
是一片绿。
一种柔软、蓬松、带着鲜活水汽的绿。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异常宽阔、起伏平缓的山坡上。脚下是绵延到视野尽头的、茂盛而柔软的草地。草叶细长，在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本身的微弱光晕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翠绿、嫩绿和墨绿，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轻柔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风，缓缓起伏，像一片静止的、呼吸着的绿色海洋。
天空依旧是那种熟悉的灰败色调，但在这里，似乎被地面蒸腾起的绿色生机稀释了，变成了一种更浅的、带着淡灰绿调的朦胧光幕，没有太阳，却有均匀柔和的光线洒落，让这片草海笼罩在一层梦境特有的柔光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着湿润泥土、青草汁液和淡淡野花香的清新气息，与之前那个世界腐朽破败的味道截然不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片草海并非死寂——耳边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草叶摩擦，又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草丛深处活动。
“哇——！”
一声充满惊喜和赞叹的欢呼从我身旁传来。
江雨就站在我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刺眼的明黄色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与这片草地更和谐的、淡绿色的棉麻长裙，赤着脚，脚踝纤细。她正睁大了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周围无垠的绿色，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纯粹的快乐。
“这里！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兴奋地转过身，拉住我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李愿你快看！是草地！好多好多草！还是活的！”
她的激动感染了我，让我从初见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拂过身边的草叶。触感细腻而真实，草尖划过掌心，带来微痒的触感，叶片的边缘带着湿润的凉意。我甚至能闻到指尖沾染的、更浓郁的青草香气。
“这里……没有被‘冻结’？”我惊讶地问。比起之前那些需要江雨费力“解冻”才能恢复零星色彩的区域，这里简直像一个完整的、生机尚存的绿洲。
“没有完全冻住！”江雨也在我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丛格外茂盛的草，眼神亮晶晶的，“这里是姐姐记忆里非常非常喜欢、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个地方！残留的‘生机’和‘快乐’碎片特别多，特别强！所以即使世界‘死’了，这里还勉强维持着一点样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啊……姐姐的味道……还有自由和安宁的感觉……好浓……”
她所说的“姐姐的味道”，我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不是具体的香气，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宁静而满足的情绪氛围，仿佛江梦曾经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时光，她的快乐和放松，被这片土地温柔地记住了。
“我们来得正好！”江雨睁开眼，站起身，语气雀跃，“这里的‘活性’还在，我们可以好好探索一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或者……和姐姐有关的重要‘碎片’！”
她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开步子，赤脚踏入柔软的草地中。裙摆扫过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跟在她身后。脚下的触感松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都仿佛会陷下去一点，却又被柔韧的草叶托住。空气中那股清新的气息随着我们的走动而流动，沁人心脾。
我们沿着平缓的坡势向上走去。草海茫茫，没有路径，但江雨似乎有种直觉般的指引，步伐轻快而笃定。她不时停下，弯腰仔细查看某一片草丛，或者凑近去闻某种不知名小野花（那些花大多是白色的、淡紫色的或嫩黄色的小小一朵，点缀在绿海中，星星点点）的气息，脸上始终带着新奇和愉悦的笑容。
“看！这里有兔子脚印！”她忽然指着一处草叶被微微压伏的地方，兴奋地说。
我凑过去看，果然在湿润的泥土上，看到几个浅浅的、梅花状的小小印记。
“这里……还有活着的动物？”我更加惊讶了。
“应该是的！”江雨用力点头，“强大的‘记忆碎片’和‘情感印记’有时能支撑起一些简单的、依托于记忆形象的‘生命回响’。不一定是真正的生物，但在这个世界里，它们就是‘活’的！”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丛较高的牧草后，忽然传来一阵更明显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灰褐色的身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
那是一只兔子。体型比常见的兔子稍小一些，毛色是漂亮的烟灰色，耳朵尖和尾巴尖带着一点白。它似乎也被我们惊动了，停在几米外，后腿直立起来，两只长长的耳朵警惕地竖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我们。
“哇！好可爱！”江雨立刻捂住嘴，生怕吓跑它，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那只兔子看了我们几秒，似乎觉得没有威胁，又低下头，快速地嚼了几口身边的嫩草，然后三两下蹦跳着，消失在了更深处的草丛里。
“真的……有动物。”我喃喃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这个象征“死亡”和“终结”的废墟世界里，居然存在着这样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甚至还有依托记忆而生的“小生命”。这仿佛是对“死亡”本身的一种温柔反抗，或者说，是江梦残留的强烈情感和美好记忆，在此地构筑的一个小小“避难所”。
“不止呢！”江雨像是为了印证我的话，指向更远处，“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靠近一片低矮灌木丛的边缘，有几只羽毛鲜艳的小鸟正在草尖上跳跃、嬉戏，发出清脆但细微的啁啾声，像是怕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更远一些的缓坡上，似乎还有几只像是小鹿或羚羊的优雅身影，在悠闲地踱步、低头吃草，它们的轮廓在柔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却真实地存在着。
这一切，静谧、美好，却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如同一个精心保存的、关于田园牧歌的梦境标本。
“这里太棒了！”江雨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比之前那些需要我拼命‘解冻’才能有点颜色的地方好多了！这里自己能‘呼吸’！”她停下转圈，看向我，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红晕，“李愿，我们到处走走看看好不好？姐姐肯定在这里留下过很多痕迹！”
我没有反对。这片草海带来的宁静和生机，也让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心中对江雨的意图和这个世界的本质依旧充满疑虑，但此刻，我选择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思考，跟随她的脚步，沉浸在这片难得的“绿洲”之中。
我们继续深入草海。随着行进，周围的景象也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草的种类变得更加丰富，高低错落，有的地方开着成片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像落在地上的星空；有的地方生长着低矮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上面凝结着晶莹的露珠（或许是这个世界特殊的“水分”）。
江雨变得异常活跃。她像一只被放归山林的小鹿，时而在草地上轻盈地奔跑，惊起藏在草深处的蚂蚱（一种发着微光的、如同翡翠雕成的小生物）；时而蹲在某个小水洼（可能是凝结的记忆水汽）边，试图看清里面有没有游鱼（只看到几缕摇曳的水草影子）；时而又对着一块形状奇特的、半埋在土里的光滑石头研究半天，说“姐姐可能在这里坐过”。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探索的乐趣中，偶尔会大声喊我，分享她的发现：
“李愿！快来看！这朵花的花心里有露珠在发光！像不像小灯笼？”
“这边！这里的草被压出一个形状，是不是姐姐以前躺过的地方？”
“哇！有蝴蝶！好漂亮！”
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中那份因她酷似江梦而产生的复杂情绪，似乎也在这片宁静的绿意中沉淀了一些。她毕竟不是江梦。江梦的快乐通常是内敛的、温柔的，像月光下的湖水；而江雨的快乐是外放的、炽热的，像正午的阳光。但此刻，在这片属于江梦记忆的绿洲里，看着江雨如此鲜活地体验着这一切，我竟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仿佛江梦未能尽情享受的这份安宁与美好，通过这个奇特的“妹妹”，以另一种方式被延续和体验了。
我们走到了一片地势略高、视野极佳的开阔地。这里的草长得格外茂盛柔软，像一张巨大的天然地毯。江雨欢呼一声，直接向后倒去，整个人陷进了厚厚的草甸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好舒服啊……就像躺在云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我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躺下，只是环顾四周。从这里望去，草海向四面八方延伸，与远处朦胧的灰绿色天幕相接，无边无际。微风（或许是这片区域的“记忆流动”）拂过，草浪泛起层层柔和的涟漪，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些微小生灵活动的窣窣声和偶尔的鸟鸣，成了最自然的背景音乐。
“姐姐一定很喜欢这里。”江雨闭着眼睛，轻声说，“我能感觉到，这里沉淀的‘宁静’和‘自由’，比她描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厚。她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或者……”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眼神清澈，“和你一起？”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来过一次。在梦里。” 那是第983次梦境，山坡野餐。阳光、微风、树荫、简单的食物，还有她靠在我腿上小憩的安宁。那份记忆的底色，确实与眼前这片草海的气息有某种相通之处——都是极致的宁静与满足。
“我就知道。”江雨笑了，重新闭上眼睛，“只有和你在一起时，她那种彻底的放松和快乐，才会达到这种程度，强烈到足以在这个‘死后’的世界里，撑起这么一大片‘绿洲’。”
她的话让我心中微动。这片草海的存在，是因为江梦和我共同经历的记忆和情感足够深刻和美好？
“所以，美好的记忆，会成为这个世界里……相对完好的部分？”我问。
“可以这么说。”江雨回答，依旧闭着眼，像是享受着草叶的抚摸，“越是强烈、纯粹、快乐的情感印记，附着的‘记忆碎片’就越坚固，越不容易被‘死亡’和‘悲伤’侵蚀。这里就像是姐姐心灵地图上的一块‘高地’，悲伤的洪水暂时没能完全淹没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也不是绝对安全。我能感觉到，这片草海的‘边界’正在被缓慢地侵蚀。那些灰败的颜色和死寂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地涌过来。只是这里残留的‘生机’太强，侵蚀的速度很慢很慢。”
我顺着她的描述望向草海的边缘。果然，在极目远眺的边界处，那鲜活的翠绿色似乎逐渐变得稀薄、黯淡，最终融入了一片更朦胧、更灰暗的色调之中。仿佛这片绿洲，只是无边灰败沙漠中的一座孤岛。
一种淡淡的危机感，取代了之前的全然放松。
“那我们……”我刚想说什么，江雨忽然“嘘”了一声，示意我安静。
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专注地感知着什么。
“有东西……在靠近。”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不是小动物……是别的……更‘大’的东西……感觉……有点奇怪。”
我立刻警觉起来，也凝神细听。除了风声草动和远处细微的鸟鸣虫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江雨的感知显然比我更敏锐，也更契合这个世界的“频率”。她缓缓坐起身，目光投向草海深处，某个方向。
几秒钟后，我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
而是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的涟漪不是水波，而是某种……情绪的、或者说“存在感”的涟漪。那波动中夹杂着好奇、试探，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紧接着，我们前方的草丛，开始发生不自然的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整齐摆动，而是像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分开草叶，缓缓向我们走来。
江雨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向我靠近了一步，赤脚踩在草地上，身体微微紧绷。我也站了起来，挡在她身前半步，虽然在这个世界我可能并无实际战斗力，但这是一种本能。
草丛被分开。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对……角？
那是一对修长、优雅、微微向后弯曲的角，质地不像真实的骨质或角质，反而像是半透明的、内部流转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水晶或玉石。在朦胧的天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然后，是脑袋。
那是一个类似鹿或大型羚羊的头颅，线条流畅优美，覆盖着短而光滑的、银白色的毛发。它的眼睛很大，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融化的琥珀般的金黄色，瞳孔是细长的竖瞳，此刻正静静地、带着某种超然的智慧感，注视着我们。
它的身体也随之显露出来。体型比常见的鹿要大上一圈，同样覆盖着银白色的短毛，在行走时，毛发下仿佛有极淡的流光闪过。四肢修长有力，蹄子是纯净的黑色，像是墨玉。最奇特的是它的尾巴，蓬松而长，尾尖却像是燃烧着一点点安静的、冰蓝色的火焰，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摇曳，却没有点燃任何草叶。
它整体给人一种无比圣洁、优雅、却又带着淡淡疏离和悲伤的感觉。仿佛它不是野兽，而是这片草海孕育出的精灵，或者是某个逝去美梦的守护者。
它在我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金色的眼眸在我们两人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我下意识抬起、挡在胸前的左手掌心上——那里，淡红色的痕迹和皮肤下微弱的蓝光，正无声地闪烁着。
江雨在我身后，小声吸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激动：“是‘微光兽’……姐姐记忆里提到过的，只存在于最纯粹美好梦境边缘的幻想生物……她一直想亲眼看看，但只在最深的梦里隐约感知到过轮廓……没想到，在这里，在她残留的执念和这片草海的生机结合下，它居然……具现出来了？”
微光兽？江梦提到过的幻想生物？
我心中一震，再次看向眼前这只美丽而奇异的生物。它似乎听懂了江雨的话，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或“怀念”的情绪。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微微低下头，将那颗覆盖着水晶般双角的、优雅的头颅，向前伸了伸，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嗅闻着什么。它的目标，依旧是我掌心的痕迹。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将左手伸前了一些。
微光兽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冰凉的、带着玉石般触感的鼻尖，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我掌心那片淡红色的痕迹。
在触碰的瞬间——
嗡！
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琴弦被拨动般的震颤！皮肤下那缕蓝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与此同时，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带着青草香和阳光味道（尽管这里没有阳光）的“感觉”，如同涓涓细流，顺着触碰点流入我的掌心，又迅速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具体的信息，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传递——安宁、怀念、淡淡的喜悦，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哀伤。
微光兽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眼睛，直接看向我的灵魂深处。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风拂过风铃般的鸣响，声音空灵悦耳，在这寂静的草海中回荡。
它似乎确认了什么。
接着，它转过身，用那燃烧着冰蓝火焰的尾尖，朝着草海更深处的某个方向，轻轻点了点。然后，它再次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迈开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它指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我们，仿佛在等待我们跟上。
“它……在给我们引路？”江雨从我身后探出头，惊讶地说。
“好像是。”我点点头，掌心残留的温暖感觉和那奇妙的“情绪传递”让我确信，这只微光兽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可能与我们寻找的东西有关。
“跟上去看看！”江雨的警惕被好奇取代，她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睛亮闪闪的，“微光兽通常只被最纯粹美好的意念吸引，它会主动引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和姐姐有关！”
我们不再犹豫，跟上了微光兽的脚步。
它在前面引路，步伐轻盈而平稳，银白色的身躯在翠绿的草海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流动的光。它所经之处，草叶似乎变得更加鲜亮，那些藏在草丛中的小动物——发光的蚂蚱、色彩斑斓的小甲虫、甚至几只更小的、毛茸茸的不知名生物——都好奇地探出头来，但似乎对微光兽的存在既尊敬又畏惧，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我们跟着它，逐渐深入草海腹地。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梦幻。出现了一片片会发光的蘑菇圈，蘑菇伞盖散发着柔和的蓝绿色荧光；一些小水洼里，倒映出的不是灰败的天空，而是闪烁的星辰（或许是记忆碎片中的星空）；空气中开始飘浮着点点极其微小的、蒲公英种子般的光点，随着我们走过带起的微风轻轻舞动。
这里的“生机”和“美好”浓度，似乎比外围更高。但与此同时，我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江雨之前提到的“侵蚀”——在某些光鲜亮丽的角落背后，草叶会突然变得枯黄，地面露出灰败的泥土；发光的蘑菇圈旁，可能就有一片彻底漆黑、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焦土；那些飞舞的光点，偶尔会突然熄灭，像燃尽的火星般坠落。
这片绿洲，确实在顽强地抵抗着整个世界的“死亡”，但并非固若金汤。
微光兽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或者说，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对这种侵蚀的一种抵抗。它带着我们，绕过那些不协调的“伤疤”，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茂盛、开着无数淡紫色小花的草地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小山谷的入口？
说山谷或许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被环形缓坡温柔怀抱着的低洼地。地势在这里微微下陷，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的碗状区域。
而在这片碗状区域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我从未见过的、极其美丽的树。
树干不算特别高大，但姿态舒展优雅，树皮是光滑的银灰色，带着如同流水般的天然纹路。树枝向四面八方蜿蜒伸展，形态空灵，不像真实的树木那般扎实，反而更像是以光线和水汽勾勒出的幻影。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叶子——那不是普通的绿叶，而是一片片半透明的、形状如同细长泪滴或羽毛的“叶片”，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内部仿佛有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淌、旋转。整棵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晕之中，像是将月光和星光凝固成了自身的形态。
树下没有阴影，因为树本身就在发光。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这里的草地格外翠绿柔软，开着几丛罕见的、花瓣同样散发着微光的蓝色花朵。
微光兽在距离树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它转过身，对着我们，再次发出了一声空灵的轻鸣，然后微微低头，用鼻尖指了指那棵发光的树，又指了指我们，尤其是我的左手。接着，它向旁边踱开几步，卧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闭上了金色的眼眸，仿佛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我们自己。
我和江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丝明悟。
“这是……‘记忆之树’？还是‘心象之树’？”江雨喃喃道，一步步向着那棵树走去，眼神痴迷，“姐姐的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棵树……这么美，这么……悲伤。”
悲伤？
我跟着她走近，这才注意到，在那圣洁柔和的光芒和无比美丽的形态之下，这棵树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哀伤。不是绝望的悲痛，而是一种宁静的、永恒的、如同秋日落叶般静美的忧伤。仿佛它知晓自己存在于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里，知晓自己的美丽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却依旧执着地绽放着最后的光彩。
我们走到树下。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光芒的温暖和洁净，仿佛能洗涤灵魂。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风铃碰撞又像细雨低语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带着点点星光味道的香气。
江雨伸出手，想要触摸树干，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犹豫着收了回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美。
“姐姐最重要的‘碎片’……可能就在这里。”她轻声说，转头看向我，“或者说，这棵树本身，可能就是一块巨大而完整的‘碎片’——她心中对极致美好、宁静、以及某种永恒之物的向往和想象，结合了你们共同记忆中的某个深刻瞬间，凝结而成的……‘心象结晶’。”
心象结晶？
我仰头看着这棵发光的树。它的光芒虽然柔和，却奇异地并不刺眼，反而让人感到平静和慰藉。我下意识地，再次抬起了左手，将掌心那片痕迹，朝向树干。
这一次，没有需要触碰。
在我抬起手的瞬间，那棵树的反应比微光兽更加强烈！
所有的“叶片”——那些发光的泪滴状光芒——同时轻轻一颤！整棵树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如同被唤醒！紧接着，一缕缕极其纤细的、乳白色的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最近的枝条上缓缓垂下，向着我掌心的痕迹飘来。
它们环绕着我的手，轻盈地舞动，最终，有几缕最明亮的光丝，轻柔地、如同试探般，触碰到了我的掌心。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清晰、汹涌的“感觉”洪流，瞬间将我淹没！
不再是简单的情绪传递。
是画面，是声音，是气味，是触感……是无数记忆碎片的洪流！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尘埃在光柱中跳舞，她侧着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公园长椅上，微风拂过，她靠在我肩上，发间传来甜甜的香气……
——海边礁石上，夕阳如血，我们紧紧相拥，唇齿间是海风的咸涩和决绝的深情……
——暴雨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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