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在冰冷粘稠的石油中挣扎上浮。左手掌心的痕迹持续散发着稳定的低温，皮肤下那缕蓝光如同墓地的磷火，幽幽闪烁。自那次“死后世界”的探访已过去数日，现实中的我依旧像个行尸走肉，但夜晚的梦境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混乱碎片，而是一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模糊的边界感。
我隐约能感觉到，那片灰败的世界在呼唤我，或者说，是我掌心的痕迹在主动牵引着我。它不再仅仅是疼痛或空洞，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固执地想要打开某扇门。
今晚，当我在宿舍床上躺下，将左手贴在胸前时，那种牵引感变得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不再抗拒，任由意识被拖入那片熟悉的、向下沉降的冰冷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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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落定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而艰难，仿佛穿过层层冻结的时空。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微弱但持续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单调而规律，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然后，是视觉。
我睁开眼。
依旧是在那片灰败的世界，但位置不同。我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入口，两侧是高大破败的建筑外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石。天空依旧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光线晦暗，分不清时辰。空气中飘浮着极细的灰烬，如同永不停息的、冰冷的雪。
巷子深处，那“嘎吱”声的来源逐渐清晰——
一个破旧的秋千，挂在两棵枯死大树的横枝上。秋千的绳索已经磨损起毛，木板座位布满裂痕。而此刻，正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那秋千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荡着。
那个人穿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鲜艳的明黄色连衣裙，裙摆在荡起时展开，像一朵在灰烬中试图绽放的、不合时宜的向日葵。长长的黑发垂在背后，随着秋千的摆动轻轻摇曳。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所有关于“死亡”和“坟冢”的冰冷记忆。
是江梦？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但立刻被理智扑灭——不可能。江梦已经……而且，这个身影虽然相似，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姿态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慵懒？
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秋千上的身影缓缓停下了摆动。
然后，她转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凝固了。
那张脸——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唇的分布，与江梦至少有九分相似！但剩下的那一分差异，却如同天堑。江梦的眼神通常是清澈的、温柔的、专注的，偶尔带着狡黠或羞涩。而眼前这双眼睛，虽然形状一模一样，里面却闪烁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的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更大，更肆意，少了几分江梦的内敛，多了几分外放的活力。
她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像是等待已久般，笑容加深了，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赤着的脚踩在覆盖着灰白色尘埃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
“呀，你终于来啦。”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语调轻快上扬，与江梦那种温软轻柔的嗓音截然不同，“我等了好久呢。”
她朝着我走来，步伐轻快，明黄色的裙摆在灰败的背景中晃动，刺眼得令人心悸。随着她靠近，我注意到更多细节：她的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泪痣，这是江梦没有的；她的手指更加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珠光。
她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好奇毫不掩饰。
“你……”我的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你是谁？”
“我？”她眨了眨那双酷似江梦、神采却迥异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照亮这片灰暗，“我叫江雨。江河的江，下雨的雨。”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我的耳膜，“江梦的……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我脑中炸开。近千次梦境，江梦从未提过她有一个妹妹。在这个她“死后”的世界里，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自称是她妹妹的人？而且，如此相像，却又如此……不同。
“你不信？”江雨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和怀疑，她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面前。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像是雨后青草和某种冷调花香混合的味道，与江梦身上那股温暖的、带着奶甜的气息完全不同。
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但在离皮肤几厘米处停住了，只是虚虚地描摹着我的轮廓，眼神里的玩味更浓。“真的好像呢……姐姐描述的样子。”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密感，“那个让她宁愿消失也要保护的……李愿。”
“消失”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脏最脆弱的地方。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过于靠近的气息和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梦……她从来没说过有妹妹。”我盯着她，试图从那张酷似的脸上找出破绽。
“姐姐啊，”江雨收回手，抱臂站着，语气变得有些飘忽，眼神望向灰败的天空，“她总是这样，把很多事情都藏在心里，只愿意分享美好的部分。”她转回头，看向我，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比如你，比如那些阳光、海边、游乐园的梦……她只跟我说过一点点，但每次说起，眼睛都在发光呢。”
她的话语，触及了那些被我深锁的记忆。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甜蜜，此刻却因为眼前这个“妹妹”的出现，变得可疑而令人心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环顾四周这片死寂的灰败，“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江雨也跟着环顾四周，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姐姐‘离开’后，留下的……嗯，算是‘残影’？或者‘废墟’？”她踢了踢脚边的灰烬，“无聊死了，什么都没有，颜色难看，声音也没有，只有这个破秋千还能玩玩。”
她抱怨着，但脸上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厌恶，反而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我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姐姐在这里……或者说，她的一部分在这里。”江雨的目光投向小巷深处，那里雾气更浓，看不到尽头，“我是来看她的。顺便……”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期待和兴奋，“等你。”
“等我？”我皱眉。
“对啊！”江雨用力点头，明黄色的裙摆又晃了晃，“姐姐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说你们一起经历了好多有趣的冒险！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你，只能从姐姐的描述里想象。”她凑近一步，眼睛亮得惊人，“现在你终于来了！所以——”
她拖长了语调，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一个祈求的姿态，脸上的笑容甜美得近乎无邪，却让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陪陪我，好不好？”
“陪……陪你？”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嗯！”江雨用力点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你陪姐姐那样！去玩！去冒险！去有趣的地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这个地方太闷了，我们去找点乐子嘛！姐姐经历过的那些，我也好想体验一下！”
她的要求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在这个象征着江梦“死亡”和世界“终结”的灰败之地，谈论“玩”和“冒险”，简直是一种亵渎。但我看着她那双与江梦酷似、却写满全然不同渴望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我……”我艰难地开口，“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
我是来做什么的？寻找答案？祭奠？忏悔？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你是来找姐姐的。”江雨打断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多了一丝了然，“但姐姐现在……不在这里。或者说，不完全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周围，“她在更深处，更……破碎的地方。你现在去不了。”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她是一体的啊，某种程度上。”江雨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我能感觉到她的‘状态’。现在的你，靠近不了她。但是——”
她再次凑近，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如果你陪我玩，让我开心了，说不定……我能告诉你更多关于姐姐的事，或者，给你一点‘提示’，让你能找到她‘更多’的部分？”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交易。用“陪伴”换取关于江梦的信息。
我看着江雨。她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但深处却像这片灰败的世界一样，笼罩着一层我看不透的迷雾。她是真的天真烂漫，渴望陪伴？还是另有所图？她和江梦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无数疑问盘旋，但我掌心那冰冷的痕迹，在此刻微微发热，皮肤下的蓝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催促，在警示，又或者在……认同？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灰烬气息的空气。
“你想……怎么玩？”我的声音干涩。
江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开心地拍了一下手：“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她转身，轻盈地跳回那个破旧的秋千上，侧身坐着，面向我，晃动着小腿。
“首先，从这里开始吧！”她指了指脚下的灰败小巷，“这个地方太丑了，我们先把它变一变，好不好？”
“变？”我疑惑。
“嗯！”江雨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虚握，仿佛在凝聚什么力量。她的表情变得专注，甚至有些吃力。
几秒钟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江雨为中心，一小圈范围内的景象开始发生缓慢的变化。灰白色的尘埃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涂抹，逐渐染上淡淡的、如同水彩晕开般的色彩——墙壁褪去灰败，露出原本米黄色的底调，剥落的墙皮被修补，爬上了嫩绿色的藤蔓虚影；地面的灰烬被扫清，露出下方青石板的纹路；头顶那铅灰色的天空，在这一小片区域里，竟然透出了一丝极其稀薄的、如同隔着毛玻璃的微蓝！
虽然这些变化还很微弱，很不稳定，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色彩时浓时淡，边缘模糊，但确确实实，这片死寂的灰败被打破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流淌出来。
更令我震惊的是，空气中也随之出现了一缕极其淡薄的、熟悉的气息——不是江梦身上那种温暖的甜香，而是另一种更清新的、类似于晨露和青草的味道，带着一点点凉意。
江雨睁开眼睛，脸色似乎苍白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兴奋丝毫不减。她看着周围那一小片有了些许色彩的区域，满意地点点头：“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惊涛骇浪。这个自称江雨的女孩，竟然能影响这个“死后”的世界？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片区域？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
江雨从秋千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那片刚刚“恢复”了一点的青石板上，歪头想了想：“嗯……就像画画？或者……做梦？”她的解释含糊不清，“姐姐‘留下’的这个世界，其实还残留着很多‘可能性’，只是被‘死亡’和‘悲伤’冻住了。我嘛，稍微能‘解冻’一点点，调动一点点残留的色彩和感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毕竟，我和她，曾经共享过很多‘记忆’和‘想象’。”
她的话语依旧充满了谜团，但至少解释了她能力的来源——与江梦的深层联系。
“所以，你要我陪你‘玩’，就是要这样……改变这个世界？”我问道。
“一部分啦！”江雨重新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改变环境只是热身！更重要的是体验！姐姐跟我说过的那些地方，那些感觉，我都好想亲身感受一下！可是只有我一个人不行，需要‘锚点’，需要‘共鸣’……”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掌心的位置——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掌心，似乎也有一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而你，带着姐姐留下的‘印记’，是最合适的‘共鸣者’！”
她的话语里夹杂着太多我不理解的词汇，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她需要我，才能更充分地“体验”那些江梦曾经历过、描述过的梦境场景。
“那……接下来去哪里？”我问道，心中充满了戒备和复杂难言的情绪。眼前这个女孩，既像是江梦的倒影，又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携带着未知目的的存在。与她同行，无异于在悬崖边行走。
江雨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警惕，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兴奋地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指向小巷的另一端。
“先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吧！姐姐总是说，第一次正式见到你，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教室下午！”她的语气充满了向往，“这里的‘阳光’都是假的，死气沉沉的，我们去找点‘真’的感觉！”
不等我回答，她便拉着我，朝着小巷深处跑去。她的力气不小，奔跑起来裙摆飞扬，在身后拖出一道明黄色的轨迹，与这片灰败的世界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被她拉着，踉跄跟上。掌心的痕迹在她触碰到我的瞬间，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皮肤下的蓝光与某种来自她方向的、微弱的共鸣交错闪烁。
我们跑出小巷，来到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依旧是灰败的主调，但江雨似乎目标明确。她松开我的手，再次闭上眼睛，双手虚握，眉头微蹙，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指向街道右侧一个半坍塌的拱门：“那里！那里残留的‘教室’感觉最强！”
我们走向那个拱门。拱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窗户破碎。这看起来更像是个废弃的校舍。
江雨站在楼前，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解冻”。这一次，范围似乎更大一些。小楼的外墙逐渐泛起旧日温暖的米黄色调，破碎的窗户玻璃映出模糊的光影，仿佛重新变得完整。院子里枯萎的草木根部，钻出了一星半点虚幻的绿色嫩芽。最重要的是，头顶那一小块天空的灰色仿佛被稀释，一缕稀薄但真实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竟然穿透下来，落在院子中央，形成一小片光斑！
虽然这“阳光”依旧显得脆弱而不稳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确确实实带来了温度。
“就是这里！我们上去！”江雨的眼睛在那一小片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迫不及待地冲向小楼入口。
楼道里阴暗潮湿，布满灰尘和蛛网。但江雨所过之处，那些陈腐的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空气中隐约流动起旧木头、粉笔灰和阳光混合的、记忆中的味道。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二楼的一间教室，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江雨毫不在意，她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阳光（来自她“制造”的那一小片区域）恰好能照到。
她伸出手，拂去桌面上的灰尘，然后侧身坐在了那张歪斜的椅子上，手臂交叠垫在桌面上，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依旧灰败的街景，但在她专注的目光和持续“维持”的能力下，窗外的景象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怀旧的光晕。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我。那一瞬间，她的姿态、角度、甚至眼神里的专注，竟然与第980次梦境中，教室里初次正式“相遇”的江梦，有了七八分神似！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但下一秒，江雨就打破了这种相似。她对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调皮的笑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快来坐下呀！像姐姐说的那样！”
我迟疑着，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椅子冰凉而坚硬。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姐姐说，当时她就这样看着你，觉得你睡觉的样子很可爱。”江雨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说道，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回忆，“她说你的头发会翘起来一小撮，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她的描述如此准确，勾起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回忆。但看着她模仿江梦的样子，听着她用不同的嗓音和语调复述那些话语，我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和……刺痛。
“你不必这样模仿她。”我低声说。
江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恢复了那种更鲜明的、属于她自己的活泼姿态：“被你看出来啦？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嘛。”她支起下巴，好奇地看着我，“不过，真的有那么像吗？姐姐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暖暖的，有点紧张，又有点开心？”
她的问题很直接，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奇的妹妹，在打听姐姐的恋爱细节。
“……差不多吧。”我简短地回答，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真好啊。”江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羡慕，“能有一个人，让你这样放在心上，光是看着就觉得满足。”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那片虚假的阳光，“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会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太具冲击性，让我瞬间僵硬。
江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连忙摆手：“啊，我只是随便说说啦！别在意别在意！”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教室体验完毕！下一个地方！”
她似乎完全把这次“陪伴”当成了一场按照江梦“攻略”进行的打卡游戏。我们相继“去”了公园——她在一片枯萎的草地上“复原”出一小片翠绿和几朵摇曳的白色小野花，拉着我坐在她“变”出来的、质感虚幻的长椅上，吹着并不存在的“微风”；去了海边——在废弃的码头边，她努力“调动”出潮湿的咸腥空气和海浪虚影的声音，赤脚踩在冰冷肮脏的沙地上，却假装那是温暖的细沙；甚至尝试“复现”游乐园——对着一个锈蚀的摩天轮骨架，她闭眼皱眉，试图“点亮”上面的彩灯，但只让几盏灯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她懊恼地跺了跺脚，说“这里的‘快乐’碎片太少了”。
整个过程，江雨都表现得异常投入和兴奋。她似乎真的在享受这种“重建”和“体验”的过程，就像一个拿到了高级玩具的孩子。她的能力时强时弱，维持的时间也长短不一，每次“施法”后，脸色都会更苍白一分，但休息一会儿（通常是拉着我喋喋不休地问关于江梦的细节）似乎又能恢复一些。
而我，则像一个被拖着走的木偶，被动地配合着她的“游戏”。看着她用与江梦酷似的脸，做着江梦可能做过的事，说着相似却不同的话，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时而因为场景的复现而恍惚，仿佛江梦还在身边；时而又因为她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意图而清醒，感到一种被冒犯和利用的愤怒；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为江梦的“消失”，为这个世界“死后”的荒芜，也为眼前这个看似鲜活、却同样被困于此的“妹妹”。
“你累了吗？”在一次尝试“复现”食堂美食失败（只弄出一点模糊的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回响）后，江雨注意到我的沉默，凑过来问道。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眼睛依旧很亮。
“有一点。”我如实回答。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身体更甚。
“那我们休息一下，玩个简单的。”江雨眼珠一转，似乎又有了新主意。她拉着我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然后不知从哪里（或许是这个灰败世界的某个角落“捡”来的）掏出一副……破旧的扑克牌？
“我们来玩抽乌龟吧！”她兴致勃勃地洗着牌，虽然动作笨拙，牌也磨损得厉害，“姐姐说你们有时候会玩简单的游戏，这个我会！”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在这个象征着终结与死亡的世界里，和一个来历不明、自称是已逝之人妹妹的女孩，玩抽乌龟？
但我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牌。牌面模糊，触感怪异，像是纸又像别的什么。
游戏过程很简单，江雨玩得很投入，输的时候会懊恼地嘟嘴，赢的时候会开心地欢呼，完全像个普通的女孩子。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忘记她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
“啊！我又赢了！”江雨抽出最后一张牌，得意地晃了晃，“李愿你好笨哦！”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我心中一动，一个压抑了许久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江雨，你……到底是什么？”
江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一边收着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江雨啊，江梦的妹妹。”
“江梦从未提过你。在这个她‘死后’的世界里，你怎么会存在？你又为什么能找到我？为什么需要我‘陪’你？”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江雨停下了收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眼中的天真和玩味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复杂的底色。那底色里有迷茫，有孤独，或许还有一丝……悲伤？
“姐姐没提过我，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吧。”她轻声说，把玩着手中的破旧扑克牌，“或者说，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永远灰败的天空：“我是……姐姐的一部分。是她那些被压抑的、未曾实现的幻想，是她偶尔闪过的、不那么‘江梦’的念头，是她心底深处……一点点连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可能性’。当她‘离开’得不够‘完整’，当这个世界因为她的‘死’而停滞时，这些碎片……就有了机会凝聚起来，变成了‘我’。”
她的解释如同梦呓，却又奇异地与这个世界的逻辑吻合。一个由主体残存意识碎片和未竟可能性构成的“衍生体”？
“所以，你拥有她的部分记忆和情感？”我问。
“嗯，一些碎片。”江雨点点头，“尤其是关于你的，很清晰。还有她对各种美好事物的向往和想象。但我不完全是她，我有自己的……倾向？比如，我好像比姐姐更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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