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愿第一人称)
第994次梦境,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绝望的白色病房中,以一种漫长而粘滞的方式“结束”了。没有以往那种温暖抽离或自然醒转的感觉,更像是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被现实的引力硬生生拖拽出来,剥离时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睁开眼,现实房间的黑暗比任何梦境都更令人窒息。掌心那片冰冷的痕迹清晰依旧,提醒着我昨夜——或者说,那持续了一整个梦境“时间”的酷刑——的真实性。江梦苍白安静的脸,陈浩通红的眼眶,太平间金属柜的寒气……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冰锥刻在了我的记忆回廊里,反复播放,带来新鲜而钝重的疼痛。
我躺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哭。眼泪似乎在那个梦境里已经流干,或者冻成了冰。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飕飕的,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现实清晨微凉的空气正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这一天,我彻底“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如同一个被设定好基础程序的机器人,完成了起床、洗漱、走去教室、坐下、打开书本这一系列动作,但内核是彻底的死寂。老师的声音是模糊的噪音,同学的交谈是遥远的背景音,窗外的阳光是惨白的光斑。所有的感官都向内坍缩,只聚焦于左手掌心那片持续散发着冰冷麻木感的痕迹,和脑海中循环往复的、她推开我时的决绝眼神与太平间里的苍白面容。
赵磊和室友们察觉到了我的极端异常。他们试探着询问,用手在我眼前晃动,甚至推搡我的肩膀。我只是迟缓地转动眼球,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他们被我眼里的死寂吓到了,最终面面相觑,低声商量着要不要告诉老师或联系我的家人。
午餐时,我机械地跟着人群去了食堂,打了一份饭菜,然后坐在角落里,用勺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一口也咽不下去。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铅块。
下午的课我干脆没有去。我回到了宿舍,锁上门,拉上窗帘,将自己完全浸入黑暗。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掌心那片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脉动,带着冰冷的嘲讽。
夜晚,我再次躺下。心中没有任何期待,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微弱的求证欲望——还会再梦到她吗?哪怕只是那个冰冷的、没有她的医院世界?至少……那还是一个与她相关的世界。
然而,这一次,晶体碎片消失后的夜晚,梦境第一次“失约”了。
我陷入了深沉却空洞的睡眠,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没有熟悉的牵引感,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零碎、毫无意义的碎片——数学课上未解出的公式扭曲成狰狞的符号,食堂里油腻的气味凝结成灰色的块状物,赵磊关切的脸模糊变形……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地漂浮、碰撞,构成了一场疲惫而荒诞的浅眠。
醒来时,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更冰冷的空洞。
这不是第995次梦境。这只是……一个失去了坐标的、普通的噩梦混杂的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缓慢的凌迟。
白天,我如同游魂般穿梭在现实的校园里,对一切漠不关心,拒绝交流,眼神空洞得吓人。我的异常很快引起了班主任和校方的注意。他们找我谈话,语气从关切到严肃,旁敲侧击,甚至联系了我的父母。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哭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无法触动我分毫。我只是反复用干涩的声音说“我没事”、“只是没睡好”,然后继续我的“游魂”状态。
他们带我去看了校医,甚至建议去看心理医生。我顺从地去了,坐在诊室里,面对医生的温和提问,我只是沉默,或者用最简单的词语回答。掌心那片痕迹被我紧紧攥着,仿佛那是我与那个崩塌世界最后的、冰冷的连接。医生开了一些助眠和舒缓情绪的药物,我按时吃下,但它们只能让我睡得更沉、梦境更混乱,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冻土。
夜晚,则成了反复的失望和确认。我依旧每天紧握着左手入睡,试图捕捉那一丝可能残存的频率。但晶体碎片消失了,连接仿佛被彻底斩断。我再也没有进入过那个有教室、有公园、有海边、有她的梦境世界。甚至连那个冰冷的医院梦境,也没有再次出现。
我陷入的,是一些光怪陆离、与我内心恐惧和执念隐约相关、却又全然陌生的梦境。有时我梦见自己在无尽的白色走廊里奔跑,寻找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有时梦见自己站在车流汹涌的十字路口,刺眼的远光灯扑面而来,我却无法动弹;有时梦见陈浩、林薇、张明他们围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带着凝固的悲痛……这些梦境杂乱、压抑、充满窒息感,醒来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惶惑。
江梦,仿佛真的从我的梦境维度里被彻底抹去了。连同那近千次积累的甜蜜、温暖、连接,一起葬送在了第993次梦境那场诡异的崩塌和车祸里。
现实的时间,在这种行尸走肉的状态中,竟也飞快地流逝。春夏秋冬,季节更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同学们从对我的担忧、好奇,逐渐变成了习惯性的忽略和一丝避讳。我在他们眼中,大概成了一个“受了巨大刺激后精神不太正常”的孤僻同学。赵磊他们起初还努力试图拉我出去活动,在我持续无反应后,也渐渐放弃了,只是偶尔投来复杂的一瞥。
我成了一个活在现实时间里的幽灵,被过去那个色彩斑斓的梦境和其残酷的终结永恒地困住。掌心的痕迹没有消失,那淡红色的轮廓和皮肤下偶尔挣扎闪烁的微弱蓝光,成了我无法痊愈的伤疤和无声的证明。我收集的那些“信物”——毛绒熊、野花、海贝、耳环、鸳鸯卡片——被我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敢触碰。它们不再是甜蜜的凭证,而是尖锐的遗物,每一件都能轻易刺破我勉力维持的麻木外壳。
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一切可能与“梦”、“江”有关联的事物。路过学校公告栏,会绕开走;听到别人讨论梦境或恋爱,会立刻远离;甚至看到薄荷绿的颜色,心脏都会条件反射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原本的中游滑向了及格线边缘,甚至出现了不及格。老师找我谈话,父母在电话里忧心忡忡,但我仿佛听不见。我的全部精神,都在与那个失去的世界和掌心的冰冷空洞无声对抗。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现实的时间过去了一年。
又是一个春夏之交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和那个崩塌的夜晚有些相似的、微暖的气息。我独自一人,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学校后门那处僻静的围墙边。这里曾是我第一次清晰捕捉到她频率、确认连接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体和茂盛的杂草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与一年前似乎并无不同。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
一年了。
整整一年,我没有再“见”过她。无论是梦里那个鲜活的她,还是那个冰冷的、死去的她。她就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我掌心的痕迹、抽屉里的遗物,和这颗被掏空后又灌满了悔恨与绝望的心。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因孤独而生的臆想?一场精神疾病导致的集体幻觉(如果那些信物也算“集体”的话)?但掌心的刺痛和抽屉里那些实实在在的物品,又冷酷地否定着这种自我安慰。
“江梦……”我对着膝盖间的黑暗,无声地呢喃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音节,带来熟悉的、混合着无尽甜蜜与剧痛的颤栗。
就在这个名字于心底回荡的瞬间——
左手掌心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冰冷的痕迹,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如同被烧红的铁丝灼烫般的刺痛!
“呃!”我痛得闷哼一声,倏地抬起头,摊开手掌。
只见那片淡红色的痕迹,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鲜红、灼热!皮肤下那缕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蓝光,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疯狂地闪烁、窜动,像一条被困在皮肤下的、濒死的电蛇!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熟悉的牵引感——不,不是牵引,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来自同源的“共鸣”或“召唤”——从掌心猛地迸发,直冲我的脑海!
与此同时,周围现实世界的景象——围墙、杂草、夕阳的光——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色彩迅速褪去,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在加速燃烧、融化!
“这是……?”我惊愕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死寂的冻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冰冷而滚烫的、名为“希望”与“恐惧”的岩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正在崩塌的现实景象中心传来,将我猛地向后拉去!
不是沉入温暖的黑暗,而是被抛入一个高速旋转的、光怪陆离的漩涡!
无数的光影碎片、断续的声音、扭曲的色块扑面而来又飞速掠过——教室的阳光、公园的微风、海边的浪涛、游乐园的喧嚣、灯花节的璀璨、暴雨夜的温暖、病榻旁的守护……那些属于第980到992次梦境的斑斓记忆,如同被打破的万花筒,在漩涡中疯狂回旋、闪现,最后统统被卷入漩涡深处一点骤然亮起的、冰冷的白光之中!
“轰——!”
意识在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中,猛烈地震荡、归位。
我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冰冷。
然后,是气味。尘土、枯萎植物的淡淡腐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属于旧日庆典残留的、甜腻与烟火混合的气息。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街道上。
一条……极其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街道。
是灯花节那条街。两侧的建筑轮廓依稀可辨,那些曾经悬挂过万千华彩灯组的廊檐楼阁仍在。但是,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破败的基调。精美的宫灯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挂钩和偶尔残留的、褪色破损的彩纸,在不知何处吹来的阴冷风里无力地飘动。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原本光滑的石板路缝隙里钻出了枯黄的杂草。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光,只有均匀的、毫无生气的灰暗光线,如同永恒的黄昏或黎明前夕。空气凝滞,听不到任何人声、车声,甚至鸟鸣虫嘶也绝迹了,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整条街道,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这种灰败、寂静、冰冷的气息中。远处的公园入口,那座曾经流光溢彩的牌楼,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斑驳的油漆;更远处,美食节曾经喧嚣的广场,如今空无一人,摊位早已消失,只剩下零星散落的、锈蚀的金属框架和破碎的瓦砾。
这里……是灯花节与美食节的举办地。
但又不是。
它像是那个场景被抽取了所有欢乐、色彩、生命和温度后,遗留下来的、一具庞大而冰冷的“尸体”。
一个……“死后”的世界。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片灼热的鲜红正在缓缓褪去,恢复成平日里那种淡红色的痕迹,但皮肤下那缕蓝光却并未熄灭,反而以一种稳定的、微弱的频率持续闪烁着,像一颗在灰败世界里孤独跳动的心脏。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街道的深处。
一种强烈到无法形容的直觉,如同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或者说,是我掌心的痕迹牵引着我,向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靴底踩在灰尘覆盖的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慢慢地走着。路过那个曾经挂满可爱花灯的回廊,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和蛛网;路过那个卖手工饰品、我曾为她买下羽毛耳夹的摊位旧址,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灰尘。
一切都死去了。
连同我的希望,似乎也在这片死寂中渐渐冻结。
就在我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背对着我的、穿着蓝色校服(但颜色陈旧灰暗)的、熟悉的背影。
陈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面向着街道更深处那片更浓重的灰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似乎听到了我细微的脚步声,那个背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了锈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
那是陈浩,没错。但他的样子……瘦削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颊凹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充满活力、闪烁着狡黠或关切光芒的眼睛,此刻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麻木,没有一丝神采,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却又仿佛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后更虚无的远方。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被无尽悲痛和时光侵蚀过的空壳。
“……陈浩?”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摩擦砂纸。
他听到我的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我脸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死灰中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比我还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李愿?”
两个字,耗尽了力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久远记忆被触动的茫然。
“是我。”我艰难地点头,向他走近两步,“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陈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可能又失去了反应。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向街道的深处,那个他刚才一直凝视的方向。
他的动作僵硬,指尖微微颤抖。
“……一年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冰冷,“你……也来了。”
一年。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我的心里。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街道的尽头,灰暗的天光下,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空旷、仿佛被彻底“清空”了的区域。
那里……有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陈浩口中的“一年”,是指现实世界的一年,还是这个灰败梦境世界里的“一年”?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在这个江梦“死后”的世界里?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看着陈浩那副如同被摧残殆尽的样子,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耗尽了仅存的力气,指向那个方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重新变成了那尊凝固的、面向街道深处的雕塑,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个曾经最活跃、最义气的朋友,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连陈浩都变成了这样……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掌心的痕迹微微发热,那缕蓝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共鸣。
我最后看了陈浩一眼,他再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与这片灰败的世界融为一体。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死寂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他刚才所指的方向,朝着街道的深处,继续走去。
靴底的“沙沙”声,再次成为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律动。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愈发破败荒凉。建筑的损毁更加严重,有些甚至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内部。那种庆典残留的微弱气息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尘土和衰败的味道。
终于,我走到了那片“清空”的区域。
这里像是曾经是一个广场或者开阔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装饰,没有灯光,甚至没有杂草。只有一片平坦的、覆盖着均匀灰白色尘埃的空地,像一片被遗忘了亿万年的荒原。
而在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孤零零的、用粗糙石块和灰泥简单堆砌起来的……坟冢。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没有祭品。只是一个最原始、最简陋的土堆,上面同样覆盖着灰白色的尘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寂静得令人心慌。
然而,在我的目光接触到那个简陋坟冢的瞬间——
左手掌心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缕蓝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几乎要透出皮肤!一股庞大、冰冷、悲伤、绝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个坟冢的方向汹涌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我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停止,又疯狂地加速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视野开始模糊、摇晃。
我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坟冢走去。
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阻力。
距离在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我终于走到了坟冢前。
灰白色的尘埃在脚下扬起,缓缓飘落。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简陋的土堆。
没有理由,没有依据,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源自掌心痕迹、源自那汹涌而来的冰冷气息的、绝对的确信,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我所有的迷茫和抗拒——
江梦就在这里。
不是那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她。
而是那个在太平间里永远沉睡的、冰冷的她。
她的“存在”,她的“痕迹”,或者说,她在这个梦境维度里“死亡”后所化成的某种核心,就被埋葬在这里。在这个灰败、死寂、时间仿佛停滞的、“死后一年”的梦境世界里。
我缓缓地、颤抖着,在坟冢前跪了下来。
冰冷的尘埃透过裤子的布料,渗透进来。
我伸出左手,掌心那疯狂闪烁的蓝光几乎要将我的皮肤映成透明。我迟疑着,颤抖着,将这只带着她最后痕迹、也带着无尽冰冷与刺痛的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按在了那覆盖着灰白色尘埃的坟土上。
在掌心与坟土接触的刹那——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不,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被触动了。
掌心的剧痛和蓝光的闪烁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流通”感。仿佛我掌心的痕迹,与这坟冢之下的“存在”,建立起了某种沉默的、悲哀的连接。
与此同时,一片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画面”,或者说“感觉”,顺着这冰冷的连接,流入了我的意识——
不是清晰的影像,而是模糊的光影和断续的声响:急救室刺眼的无影灯,仪器单调而急促的嘀嗒声,医生疲惫而无奈的摇头,陈浩压抑的痛哭,林薇崩溃的尖叫,张明呆滞的沉默,然后是漫长的、灰暗的、没有尽头的“之后”……这个世界如何一点点失去色彩,失去声音,失去温度,最终变成如今这片死寂的荒原……
这些“感觉”冰冷而破碎,带着旁观者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是……江梦“死后”,这个梦境世界所“经历”的“一年”?
而这个坟冢,就是这一切的“中心”,是这个世界“死亡”的具象化象征?
我跪在坟前,掌心贴着冰冷的坟土,感受着那无声流淌的悲哀和绝望,泪水终于再次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冰冷的滑落,滴落在灰白的尘埃上,瞬间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一年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也已经“死去”一年了。
而我,这个被“幸存”下来的、罪孽深重的源头,直到此刻,才踏足这片因她之死而彻底灰败的土地。
“对不起……”我对着冰冷的坟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吐出这三个字。千言万语,无尽的悔恨、自责、思念、痛苦,最终都只能凝聚成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对不起……江梦……是我……都是我……”
我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坟土,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一年来在现实中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个与她“死亡”直接相关的场景里,终于彻底决堤。崩溃的哭泣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破碎的呜咽,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微弱而凄凉。
我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意义。
直到我感觉掌心的冰冷连接似乎开始减弱,那股汹涌的悲哀气息也渐渐平复。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掌心的蓝光重新恢复了微弱而稳定的闪烁,只是那冰冷的痕迹,似乎与这坟冢的“气息”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不再仅仅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永恒的哀悼印记。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坟冢,这个埋葬着她“死亡”的象征。
然后,我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
我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陈浩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永恒的守望者雕像,凝望着这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我一步步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那个岔路口,走过他身边。
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继续沿着灰败的街道,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脚步更加沉重。
因为我知道,我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荒凉的场景。
我离开的,是一个她已经“死去”一年、并且因此彻底“死亡”的世界。
一个……我可能再也无法与她“重逢”的世界。
无论是以鲜活的方式,还是以冰冷的方式。
第994次梦境之后,时隔现实一年,我终于再次踏入了与江梦相关的梦境维度。
但踏入的,却是她“死后”的荒原。
这不再是冒险,不再是甜蜜,甚至不再是冰冷的病房和悲痛的朋友。
这是一场彻底的、无声的、绝望的……
葬礼。
为我那持续了近千个夜晚的梦。
也为那个,永远留在了第994次梦境崩塌瞬间的女孩。
意识开始从这片灰败死寂的世界中抽离,比任何一次都要缓慢、沉重。
带着掌心永恒的冰冷痕迹。
和灵魂上,再也无法愈合的、名为“失去”的伤口。
(现实醒来)
晨光,依旧是冰冷的。
我睁开眼,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灰白色尘埃的触感和泪水的冰凉。
左手掌心,那片痕迹安静地躺着,淡红色,皮肤下的蓝光微弱而稳定。
它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