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手中的密函,纸张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四哥,”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无比清晰,“若你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打算如何待我们这些兄弟?”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鸿沟,是多年来针锋相对的根源,也是此刻最关键的问题。
胤禛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字一句,郑重开口:“老八,你善交际,懂人心,理藩院、礼部这些需要周旋调停的衙门,非你不可。”
“老十三擅长军务,兵部、军机处离不开他。十四弟……西北那片广袤天地,或许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归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老九老十,他们性子直率,做事冲动,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江南的盐务、漕运积弊已久,正需要敢闯敢干的人去整顿。”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我们兄弟各有所长,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这大清的江山如此辽阔,难道还容不下几个想做实事的皇子吗?”
胤禩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巨震。
这不是敷衍的权宜之计,不是笼络人心的空话,而是一个完整的、深思熟虑的布局。四哥……是真的想过,想过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兄弟和睦、共治江山的未来。
“那……若我们不愿意呢?”他轻声问,这是最后的试探。
胤禛闻言,失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那我便放你们走。做个富贵闲人也好,游山玩水也罢,总好过……梦里那样的结局。”
他再次走到窗边,背对着胤禩,背影挺直,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孤独:“老八,那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我胤禛这辈子,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得罪天下人,但我怕……怕到最后,连个能说真心话的兄弟都没有。”
胤禩缓缓站起身,看着四哥孤峭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在佟佳皇贵妃的灵前,两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少年,也是这样并肩站着,在彼此身上汲取着一丝微薄的暖意。
是什么时候,他们走散了呢?是权力太过诱人,还是这座紫禁城太冷,冷得足以冻僵人心?
“四哥,”胤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粮草的事,后续交给我来安排。我在兵部还有几个可靠的人手,定能保证这批物资平安送到十四弟手上。”
胤禛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然,最后凝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动,有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至于那个位置……”胤禩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里,有放下,有坦然,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弟弟别无所求,只愿做个贤王,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真正的盛世。只求四哥……将来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给这大清……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胤禛重重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胤禩的肩膀。这是一个再质朴不过的兄弟间的动作,却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阳光洒满了整个书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光洁的地砖上,交汇成一片。
窗外,积雪消融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旧时光在缓缓流逝,又像是新篇章,正在悄然开启。
宁寿宫里,黎狸正陪着承欢玩一只五彩斑斓的布老虎。小丫头对那鲜亮的颜色格外感兴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抓到手便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柒:宿主,检测到关键人物关系发生重大转变。四阿哥与八阿哥信任度提升至65%,敌对值下降至30%。历史修正波动率……正在重新计算……】
黎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继续逗弄着怀中的承欢,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真正轻松的笑容。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还有太多的艰难险阻:康熙的身体日渐衰弱,隆科多的野心昭然若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西北的战事一触即发……还有那个终究要到来的、选择继承人的时刻。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雪后初晴的午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有些裂痕,开始缓缓弥合;有些仇恨,开始渐渐消解;有些心结,开始慢慢松动。
而她要做的,便是守护好这一点微弱的星火,让它不要熄灭,让它有机会,燎遍万里山河。
“承欢啊,”她低头,看着怀中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轻声呢喃,“你看,天晴了。”
窗外,日光正好,积雪消融,露出了底下蕴藏着生机的土地。虽然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而那场震动了整个紫禁城的噩梦,究竟是警示,还是转机?
时间,会给出答案。此刻,且让这难得的平静,多停留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