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十三弟死在我的怀里,梦见自己晚年病卧榻上,字字句句都是忏悔,梦见史书之上,镌着‘刻薄寡恩’四个冰冷的字。”
胤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与泪的重量,“还梦见……二百年后,这大清的江山,没了。”
最后这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重得让胤禩的呼吸骤然一窒。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盆里的火苗偶尔跳动,发出“哔啵”的轻响,惊碎一室凝滞。
许久,胤禩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梦见自己被圈禁在宗人府的冷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明慧在外面四处奔走,鬓角的青丝熬成了白发。最后一面相见时……她隔着冰冷的栅栏问我,若有来世,能不能不做什么皇子福晋,只做一对寻常夫妻,守着一间茅屋,安稳度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胤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
“我还梦见自己死在那间阴冷的囚室里,最后不过是一卷草席裹身,随意葬在了乱葬岗。梦见明慧悬梁自尽,梦见子孙后代流落民间,隐姓埋名,再也不敢提及爱新觉罗这四个字。”
胤禩抬眼看向胤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四哥,你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胤禛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胤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然挪动了一寸的距离。
“老八,”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条路走到最后,真的是这样的结局,你我……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胤禩闻言,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笑得真切,笑容里掺着化不开的苦涩,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四哥的心里,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胤禛也笑了,笑容同样复杂难言。他转身走到书案旁,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密函,折返回来,递到胤禩的面前。
“西北的粮草,我已经调拨妥当了。走的是我私人的路子,不经过户部,也不经过隆科多的手。”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几分,“十四弟……终究是我们的亲弟弟。”
胤禩接过密函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快速翻开密函,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脸色越来越凝重——这哪里是简单的粮草调拨,分明是一整套完整详尽的后勤补给方案,甚至连西北冬季作战的严寒、粮草运输的损耗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般人力物力,这般错综复杂的资源调度,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筹备完成。
四哥……竟早就准备好了?哪怕在那个漫长的噩梦里,他们是不死不休的对手,哪怕十四弟是他夺嫡之路上最强劲的竞争者?
“为什么?”胤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
胤禛转身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竟柔和了几分冷硬的线条:“梦里,我赢了天下,却输了一切,孤孤单单地活了一辈子。醒来之后我便在想……这一世,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胤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老八,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我想要。我从不否认。”
“但我不想再踩着兄弟们的尸骨登上去,不想再在晚年的病榻上忏悔终生,更不想让爱新觉罗的子孙,在二百年后无家可归。”
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大逆不道。但此刻,在这间洒满阳光的书房里,在兄弟二人共同经历了一场相似的噩梦之后,它却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