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外婆的身体也愈发虚弱了。她不再频繁地问“你是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槐花树下的竹椅上,望着远方,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把她的被褥换成了新的,上面印着淡蓝色的槐花图案。她摸着被面,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真好看,像小满小时候穿的花裙子。”
我知道,她的记忆已经退回到了更久远的时光里。
妈妈来的次数更频繁了,她总是默默坐在外婆身边,给她剪指甲,帮她掖好被角。有一次,外婆忽然拉住她的手,轻声问:“你是……我的囡囡吗?”
妈妈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是我,妈,我是你的囡囡。”
外婆笑了,像个找到糖果的孩子:“真好,我的囡囡回来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在老院子里凝固了。我看着她们紧握的手,忽然明白,有些爱,是跨越了记忆的长河,刻在血脉里的。
张爷爷带来了镇上最好的中医,给外婆开了些安神的药。他私下里跟我说:“小满,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深秋的一个清晨,槐花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外婆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十年前的照片。
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镇上的老人。他们说起外婆年轻时的故事,说起她如何教书育人,如何善良待人。那些故事,我听过很多遍,却第一次觉得如此清晰。
妈妈把外婆的教学笔记和那本纪念册放在了她的墓前。风吹过,纪念册的纸张轻轻翻动,像外婆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站在墓前,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外婆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有她的妈妈,有她的青春,有她所有丢失的记忆。
离开小镇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老院子。槐花树的枝桠光秃秃的,石磨上落了一层薄灰,竹椅空空地摆在那里,仿佛还在等一个人。
口袋里的薄荷糖已经化了,黏黏的,像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回到大城市,我辞去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烘焙店,名叫“槐夏”。店里主打槐花糕,还有各种外婆教我做的点心。
每天,我都会站在烤箱前,看着面团慢慢膨胀,闻着熟悉的甜香,就像回到了那个有外婆的夏天。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进店里,指着槐花糕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我笑着递给她一块:“这是槐花糕,很好吃哦。”
小女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吃!像我外婆做的!”
她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孩子,外婆去年去世了……”
我的心微微一动,蹲下身对小女孩说:“那你要记得,外婆的爱,都藏在这槐花糕里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槐花糕。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烘焙店的每个角落,温暖而宁静。我知道,外婆的故事,会通过这一块块槐花糕,继续传递下去。
那个夏天,我以为我是在帮外婆留住记忆,后来才发现,是外婆用她的方式,让我记住了爱与传承。
老院子的槐花树每年夏天都会开花,就像外婆的爱,永远不会消逝。而我,会带着这份爱,继续好好生活,把那些温暖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