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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最后一个夏天

未寄出的信,未说尽的爱

蝉鸣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江南小镇的白墙黑瓦时,我推开了老院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槐花树的浓荫里,外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烙下斑驳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银。听见动静,她浑浊的眼睛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漾开慈祥的笑:“你是……来送报纸的姑娘吗?”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走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外婆却突然把照片递到我面前,像个献宝的孩子:“你看,这是我外孙女小满,长得多俊啊。她今天会来看我吗?”

照片上的女孩骑在她肩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十年前的我。

我叫林小满,今年26岁,是个在大城市打拼的互联网策划。穿惯了干练的职业装,踩惯了高跟鞋,可回到这老院子,鼻腔里涌进槐花香与旧时光的味道,突然就觉得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比写字楼里的键盘声更让人心安。

外婆陈秀兰,78岁,年轻时是镇上唯一的女教师,教过整整三代人。现在走在街上,还有老人恭敬地叫她“陈老师”,但她只是茫然地微笑点头。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的中期症状,记忆像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每天都在悄无声息地减少。

我请了长假回来,带着她做过标记的旧相册和她最爱的竹摇椅。院子里的石磨还在,那是小时候她教我磨豆浆的地方;墙上还贴着我小学得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卷翘。口袋里装着她总爱吃的薄荷糖,指尖触到糖纸的脆响,恍惚看见她年轻时穿着碎花衬衫,站在讲台前教孩子们认字的模样。

“外婆,”我蹲下身,把照片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发颤,“我就是小满啊。”

她眨了眨眼,认真地打量我,半晌才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哦!是小满啊!我的乖囡囡,你可算来了。快坐,外婆给你做槐花糕吃。”

我看着她蹒跚着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狠狠揪了一下。

第一天晚上,我被隔壁张爷爷的敲门声惊醒。他是退休的老中医,也是外婆几十年的朋友,每天都会来看看外婆的情况。“小满,”他声音压低,“你外婆夜里又找妈妈了,在院子里哭了好久。”

我跑到院子时,看见外婆抱着旧照片坐在槐花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迷路的孩子。“外婆,”我轻轻抱住她,“我在这儿呢。”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小满,你说……我是不是把妈妈弄丢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我喉咙发紧,把薄荷糖塞进她手里:“没有丢,妈妈只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让我来陪着你。”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糖纸剥开,含着糖的瞬间,像被安抚的婴儿般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和时间的赛跑。

我翻出她的教学笔记,那些泛黄的纸上写满了对学生的爱,有她批改作业时画的小红花,有她写的鼓励话语。我一页页整理,用相机拍下来,想着或许某天她看到这些,能想起自己曾经是多么受人尊敬的老师。

我找出她藏在箱底的旧照片,是她和初恋的合影。她以前说过,那是她“年轻时最勇敢的事”。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白衬衫,她扎着麻花辫,站在槐花树下笑得明媚。我拿着照片问她:“外婆,你还记得他吗?”

她仔细看了很久,摇摇头:“不记得了……但这槐花树,我记得。每年夏天都开得可香了。”

我把照片放进相册最显眼的位置,心里默默想:没关系,记不住人,记住花也好。

妈妈每周会从城里来一次,带些外婆喜欢的零食和新衣服。她总是强忍着眼泪,笑着给外婆梳头,就像小时候外婆给她梳头一样。有一次外婆突然问:“你是谁啊?梳头发这么像我女儿。”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是您的学生呀,您以前也总给我梳头。”

我在厨房听见这句话,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张爷爷教我按摩穴位缓解外婆的焦虑,我每天晚上都给她按。她闭着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哼唧:“小满的手真软和,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烧不退,她也是这样整夜守在我床边,用温水给我擦身,给我讲故事。那时的她,头发还没这么白,眼睛还很明亮。

“外婆,”我凑到她耳边,“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你这孩子,烧得直说胡话,非说要吃槐花糕。我大半夜去摘槐花,给你做了一碗,你吃完就退烧了。”

我鼻子一酸,原来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开始带她做她年轻时没来得及做的事。

我开车带她去看海。她站在沙滩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像个好奇的孩童:“这就是海啊……真好看。”海风吹起她的白发,我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像个少女。

我整理她的教学笔记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等退休了,就去看海。”原来这个愿望,她藏了这么多年。

我还找到了她初恋的后人,要来了更多他们年轻时的照片。我把这些照片和她的教学笔记整理成一本纪念册,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槐花树下给她看。

“外婆,您看,这是您教过的学生,这是您年轻的时候,这是您一直想去看的海……”

她一页页翻着,眼神从茫然到专注,最后突然抬头问我:“小满,这些都是我吗?”

“是您。”我握住她的手,“您很棒,对不对?”

她笑了,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对!我很棒!”

那天晚上,她没有找妈妈,也没有哭闹。她抱着那本纪念册,在竹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睡着,手里还紧紧攥着。

时间在老院子里过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慢到可以看见阳光在墙上移动的轨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小满,你是谁啊?”

我愣了一下,像第一次被问到时那样回答:“我是小满啊,您的外孙女。”

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对,你不是小满。小满是个小姑娘,会骑在我肩膀上,会吃我做的槐花糕。”

我的心沉了下去。

张爷爷说,这是病情加重的迹象,她开始混淆现实和记忆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整夜的槐花糕。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甜香,恍惚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笑着说:“囡囡,槐花要选最嫩的,糖要放得刚刚好……”

我转过身,却只有空荡荡的厨房。

我把做好的槐花糕放在她床边,她醒来看见,眼睛亮了:“槐花糕!我的乖囡囡做的?”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是我做的,您尝尝。”

她拿起一块,慢慢吃着,忽然说:“小满,你以后要常回来看看外婆,知道吗?”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我会一直陪着您。”

她笑了,像个满足的孩子,吃完了一整块槐花糕。

那天之后,她的记忆衰退得更快了。她开始认不出妈妈,认不出张爷爷,甚至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但她记得槐花糕的味道,记得薄荷糖的清凉,记得槐花树每年夏天都会开花。

在一个蝉鸣格外响亮的午后,她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十年前的照片,忽然问我:“这姑娘是谁啊?长得真俊。”

我蹲下身,把照片按在胸口,像第一次那样回答:“是我,小满。”

她仔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忽然笑了,拍了拍我的头:“傻孩子,这明明是我外孙女小满。”

阳光透过槐花叶的缝隙,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我湿润的眼眶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记忆或许会消失,但爱不会。

这个夏天,我没能帮她留住所有的记忆,但我帮她完成了看海的愿望,帮她整理了她珍视的过往,帮她记住了她有多棒。而她,也让我记住了,爱从来不是占有和索取,而是陪伴和传承。

蝉鸣渐渐弱了,秋天要来了。老院子的槐花树开始落叶,我知道,离别的日子不远了。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就像那碗槐花糕的香气,永远萦绕在老院子的每个角落,也永远萦绕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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