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上结着层薄霜,风一吹,裹着股透骨的凉意,坡上的野菊蔫头耷脑,花瓣沾着霜粒,看着就冷。李大叔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褂子,毡帽压得低低的,把三岁的孙子小远紧紧背在背上,棉鞋沾着霜泥,在地上踩出一串湿痕,跌跌撞撞冲进营地时,声音都发颤:“月明妹子!快救救小远!孩子烧得直打哆嗦,裹了两层布还喊冷!”
沈月明正在储物区翻晒草药,陶缸旁摊着晒干的蒲公英和薄荷,怕潮气捂坏了,她手里还捏着根木耙子,正把草药摊得更匀。听见喊声,她赶紧丢开木耙子跑过来,衣角沾着的干草屑被风吹掉,伸手摸小远额头的瞬间,心猛地一揪——烫得吓人,跟摸了块刚从火塘里捞出来的烙铁似的,孩子的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眉头皱成一团,小手死死抓着李大叔的衣领,指节都泛了白。
“李大叔,您别急,先把孩子抱去西洞!”沈月明声音稳了稳,转身冲西洞喊,“小梅!把干草铺厚点,再烧盆热水来!”西洞里,小梅正整理草药箱,听见喊声,立刻抱了两捆干草铺在石台上,又端着陶盆去火塘边舀热水,粗布裙摆蹭过门槛,带起点霜粒。
李大叔跟着进了西洞,把小远轻轻放在干草上,手忙脚乱地解开孩子裹着的厚布——里面的贴身衣都被汗浸湿了,贴在小远背上。“早上还跟娃娘在红薯地拔草,中午就说冷,”李大叔蹲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温水浸了布巾敷额头,换了十几块,烧也没退,反而更烫了……娃娘去镇上换盐还没回来,要是娃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跟她交代啊?”
小远迷迷糊糊地哼了声,嘴里含糊地喊“娘”,小手在空中乱抓,沈月明赶紧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请周郎中。”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外的霜雾,对小梅说,“你去镇上请周郎中,带上秀娘姐刚绣好的‘杏林图’帕子——就是那幅绣了杏花和甘草的,还有石岩哥前几天打的野鸡,我刚在火塘边烘过,没受潮,用布包好了。路上小心,晨霜没化,山路滑,拿根木棍拄着走,别摔着。”
小梅点点头,揣着帕子就往外跑。“杏林图”帕子是陈秀娘熬了两个通宵绣的,杏花的花瓣用了浅粉和米白的丝线,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连花萼上的细绒毛都绣了出来;甘草的脉络细得像头发丝,帕角还系着个小银铃,跑起来“叮当”响,在安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她从储物区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两块杂粮饼——是陈秀娘早上刚烤的,还带着点热气,路上饿了能垫垫肚子;又在墙角找了根结实的杨木棍,捏在手里试了试,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赶。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晨霜没化,路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稍不注意就会打滑。小梅的棉鞋鞋底磨得薄了,好几次脚一滑,全靠手里的木棍撑着才没摔下去,裤腿沾了不少泥和霜粒,冻得发硬。走到半山腰时,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她坐在块背风的青石上歇了歇,脱了鞋一看,磨出了两个水泡,渗着血丝。她咬着牙,用布撕了条宽带子,把脚紧紧裹住,又穿上鞋——小远还在等着,要是去晚了,孩子撑不住。
镇上的周郎中住在西街,药铺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周记药铺”,门板是旧榆木的,边缘都磨圆了,还沾着点晨霜。小梅跑到门口时,喘得说不出话,手里的布包被攥得皱巴巴的,野鸡还在布包里轻轻扑腾。周郎中听见动静,连忙开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外面套了件厚马甲,手里还拿着本翻旧的药书,看见小梅这模样,皱了皱眉:“姑娘,咋了?谁病了?”
“云崖坳……李大叔的孙子……烧得快糊涂了……”小梅喘着气,把帕子递过去,帕子的一角被她攥得有些皱,“这是我秀娘姐绣的,还有这野鸡,是新鲜的,您跟我去看看吧,孩子快撑不住了。”
周郎中接过帕子,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眼神软了些——这绣工细致,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又闻了闻野鸡的气息,是山林里的新鲜野味,带着点草木香,不是镇上能轻易买到的。他点点头,麻利地收拾药箱:“走,我跟你去。”药箱是个旧樟木箱子,边角都磕出了印子,里面的草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柴胡、薄荷、紫苏分门别类,每包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药性和用法,是他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的。
赶到云崖坳时,晨霜已经化了些,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郎中顾不上歇脚,直奔西洞,他放下药箱,先摸了摸小远的脉,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眉头渐渐皱起来;又翻开小远的眼皮看了看,语气沉了沉:“是风寒入里,烧得太急,得赶紧熬药。”他从药箱里拿出柴胡、薄荷和甘草,用草绳捆好,递给小梅,“把这些药切碎,用陶罐加三碗山泉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熬成一碗,放温了给孩子喝,记得多搅搅,别糊了。另外,用温水擦孩子的额头、手心和脚心,物理降温,别让烧再升上去。”
陈秀娘刚从田里回来,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刚绣了一半的布巾,上面绣着株小小的艾草。她见周郎中忙着配药,赶紧去火塘边架起陶罐,往里面加山泉水,火苗“噼啪”地舔着罐底,很快就冒起了热气。小梅接过草药,用小刀细细切碎,草药的清香混着柴火的焦气,飘满了西洞。
没一会儿,药熬好了。沈月明小心地吹温药汁,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给小远,孩子刚开始还抗拒,喝了两口后,居然乖乖张开了嘴。等一碗药喝完,小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烧也退了点,不再发抖,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李大叔看着孙子的模样,眼泪终于掉下来,拉着周郎中的手连连道谢:“谢谢您!谢谢您!您就是小远的救命恩人啊!”
周郎中摆了摆手,收拾起药箱,准备起身:“孩子暂时没事了,明天我再过来看看,要是烧没退,再换副药。”
“周郎中,您等等。”沈月明连忙拦住他,语气诚恳,“您也看见了,我们云崖坳缺医少药,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只能硬扛,小远这次是幸运,要是下次再有老人、孩子生病,没您在,我们真不知道该咋办。您看……能不能留在云崖坳?我们给您搭个朝南的棚子,不漏雨也不漏风,您的吃穿我们包了——陈秀娘能给您缝厚实的棉褂子,冬天不冷;村民们种了红薯、玉米,肯定先给您留着;小梅还能跟着您学认草药,帮您打下手,您不用那么累。”
周郎中愣了愣,低头摸了摸手里的旧药箱,箱子上的铜锁都有些发绿了。他在镇上开了三十年药铺,近几年镇上人越来越少,药铺也冷清得很,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个客人,夜里守着空荡荡的药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留在云崖坳……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以前亮,手脚也慢了,怕认不准草药耽误事,反而给人添麻烦。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眼睛花,手脚也不利索,怕帮不上忙,反而添乱。而且镇上的药铺……虽说冷清,也是我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舍不得。”
“您别这么说!”陈秀娘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巾递过去,“您的医术好,我们都信您。眼睛花,我给您做个布眼罩,里面塞点晒干的菊花,歇着的时候敷敷,能明眼;手脚慢,有小梅帮您,她学得快,上次您教她认蒲公英,她现在一看见就知道。至于镇上的药铺,我们帮您把能用的草药、药箱都搬过来,在营地旁搭个药棚,比您镇上的药铺还亮堂,您看行不行?”
小梅也跟着凑过来,满眼期待:“郎中爷爷,我真的学得快!您教我认草药,我帮您切药、煎药,还能帮您收拾药棚,您只用坐着重症的病人就行,一点都不累。昨天我还跟着石岩哥去后山采了些薄荷,您看是不是这个?”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株晒干的薄荷,递到周郎中面前。
石岩刚从隘口巡逻回来,肩上还扛着猎弓,听见动静也走了进来:“周郎中,我给您搭棚子,用结实的柞木当梁,铺两层茅草,再糊层黄泥,冬天暖和得很。您要是想出去走走,我陪您,后山的向阳坡有不少草药,咱们一起去采,还能看看风景。”
周郎中看着眼前的人——沈月明眼神坚定,没半点虚情假意;陈秀娘手里的布巾还带着体温,针脚细密;小梅举着薄荷,眼里满是期待;石岩扛着猎弓,语气诚恳。再想想西洞里小远安稳的睡颜、李大叔感激的眼神,还有洞外飘来的柴火香、村民们的说笑声,心里的纠结像被温水泡软的草药,渐渐散了。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旧药箱,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罢了,我留在这儿。镇上的药铺……也没什么可留恋的,留在这儿,能多救几个人,也热闹。”
沈月明和众人都松了口气,李大叔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以后咱们云崖坳有郎中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郎中一边照看小远,一边忙着搭药棚。石岩果然给他搭了个朝南的棚子,用柞木当梁,铺了两层茅草,还糊了层黄泥,又打了张木桌和一把木椅,连木床都铺了两层干草,软乎乎的;陈秀娘给他缝了件厚实的蓝布棉褂子,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软布,不磨皮肤,还做了个菊花眼罩,晒干的菊花填得满满的;小梅天天跟着他去后山认草药,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把每种草药的样子、药性都记下来,遇到不懂的就追问,学得格外认真。
小远的烧彻底退了,又能跑着跟其他孩子在营地旁的空地上玩,手里拿着野山楂,时不时跑到药棚外,探头看看周郎中。有次还举着颗山楂跑进去,踮着脚递到周郎中面前:“爷爷,给你吃,甜的。”周郎中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嘴里散开,比他在镇上吃的任何东西都要香。
没过多久,药棚就堆满了草药——有周郎中从镇上搬来的旧药,也有村民们跟着采的新鲜草药,小梅还在药棚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周记药棚”,是沈月明用炭笔写的,字体工整。谁要是头疼脑热,就来药棚找周郎中;孩子们要是被蚊虫叮咬,他就给点自制的薄荷膏;石岩打猎时被荆棘划伤,他用蒲公英汁液涂在伤口上,没两天就愈合了;张奶奶的老寒腿犯了,他还教她用艾草煮水泡脚,没过几天就不疼了。
村民们也常给周郎中送东西:李大叔送过刚下的鸡蛋,还热乎着,说给孩子补身体;王婶送过新鲜的青菜和西红柿,说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张奶奶给她缝了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穿着舒服又防滑。周郎中每次都推辞,可村民们总说:“您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沈月明站在药棚外,看着周郎中正给一个村民包扎伤口,小梅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阳光透过药棚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草药上,泛着淡淡的光。风一吹,草药的清香飘出来,混着营地的烟火气,暖融融的。她知道,医疗的缺口终于补上了——有周郎中在,云崖坳的人再也不用为病痛硬扛;有小梅跟着学,这份医术还能传下去。日子像药棚里晒着的草药,慢慢沉淀,越来越踏实,也越来越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