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的第十天,秋阳把云崖坳的土地晒得暖烘烘的。春妮天不亮就起了床,揣着块杂粮饼,带着两个年轻媳妇往后山的粮种窖走——窖里藏着去年留的红薯种,是今年播种的指望。
粮种窖在半山腰的土坡上,入口用厚木板盖着,还压了块磨盘大的青石。春妮蹲下来,和媳妇们一起掀开木板,一股浓烈的霉味“呼”地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拿着松明火把往里照,火光下的景象让她心瞬间沉到了底——原本饱满的红薯种,大半都长了黑霉,像块被烟熏过的炭,用手一捏就成了粉末,指尖还沾着酸腐的黏液;剩下的也蔫头耷脑,表皮皱得像张揉烂的老树皮,轻轻一碰就凹陷下去,连芽眼都发黑了。
“这可咋整……”春妮蹲在窖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手里攥着颗勉强能看的红薯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冰凉的触感像块冰硌在手心。去年秋收时,她特意挑了最大最圆的红薯留种,还在窖里铺了干草防潮,怎么就发霉了呢?
“春妮姐,别哭了,咱们再想想办法。”旁边的小媳妇递过块帕子,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家里的粮缸早就见了底,全指望今年的红薯收成。春妮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沾了泥和泪,变得黑乎乎的:“咱们去告诉月明姐,她肯定有办法。”
跑回营地时,沈月明正在和陈秀娘整理绣品。见春妮哭着跑过来,沈月明赶紧放下手里的帕子:“咋了?出啥事了?”春妮把红薯种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月明姐,要是种不上红薯,咱们冬天就得饿肚子了……”
沈月明跟着春妮去了粮种窖,蹲在窖口看了看,又捡起颗坏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是洪水退的时候,雨水渗进窖里了,把种泡坏了。”她拍了拍春妮的肩膀,语气很坚定:“别急,后山的阳坡有野生红薯藤,那种藤耐旱,根系又发达,移栽了肯定能活。我小时候跟我娘种过,就算结的薯块比家种的小,也能当口粮,总比饿肚子强。”
正说着,陈秀娘提着针线筐走了过来,筐里还放着刚绣了一半的布巾,针脚细密地绣着松针图案。她听见“红薯种坏了”,也跟着着急:“光靠野生红薯藤怕是不够,咱们营地这么多人,得再想个法子补补粮。”她低头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我记得我娘家后山有种‘救荒粮’,学名叫橡树籽,磨成粉能蒸饼吃,还耐饿!我去采些回来,咱们掺着杂粮吃,能省不少粮。”
春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真的?那咱们现在就去!”沈月明也点头:“这样好,双管齐下,既种红薯藤,又采橡树籽,粮食能更宽裕些。秀娘,你熟路,带几个人去采橡树籽;春妮,你带着人去挖野生红薯藤,注意别伤着根。”
当天下午,两拨人就分头行动了。春妮带着五个村民往后山阳坡走,刚下过雨的山路滑得很,他们每人手里都拄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阳坡的荆棘长得比人还高,春妮走在最前面,用镰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哗啦”一声,惊起几只在草窠里啄食的山雀。她的粗布褂子被荆棘勾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贴身衣,胳膊上划了好几道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疼得她龇牙咧嘴,却没停下手里的活——晚一天挖藤,就少一分成活的希望。
“春妮姐,你看那儿!”走在后面的李二嫂突然喊道。春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向阳的坡地上,铺着一片翠绿的藤蔓,心形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藤蔓下隐约能看见小小的红薯块茎——是野生红薯藤!
众人赶紧蹲下来,拿出小铁锹小心翼翼地挖掘。野生红薯的根须盘根错节,牢牢抓着泥土,稍不留神就会弄断。春妮的手心被铁锹柄磨出了水泡,她咬着牙,用镰刀柄轻轻顶了顶水泡,把疼痛压下去:“轻点儿,慢点儿挖,根须断了就活不了了。”她蹲在地上,甚至用手指一点点扒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却顾不上擦——每一根藤子都是希望。
挖了半个时辰,终于装满了两筐红薯藤。春妮抱着藤筐往回走,藤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凉飕飕的,可她心里却热乎乎的。路过山泉时,她还特意用竹筒灌了些水——移栽的时候得浇足水,藤子才能活。
另一边,陈秀娘带着三个村民去了娘家后山。橡树长在半山腰的树林里,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地上落满了圆圆的橡树籽,外壳是褐色的,像个小灯笼。“大家小心点,别踩着坡下的石头。”陈秀娘一边说,一边弯腰捡橡树籽,她的布裙被露水打湿,贴在腿上,却捡得飞快,布兜里很快就鼓了起来。
有个村民捡起颗橡树籽,疑惑地问:“秀娘姐,这东西真能吃?我以前听老人说,橡树籽有涩味,不好吃。”陈秀娘笑了笑,把手里的橡树籽放进兜里:“得先泡,泡上三天三夜,把涩味泡掉,再磨成粉,蒸饼或者煮粥都成,耐饿得很,我小时候饥荒年,全靠这东西活命。”
太阳落山时,两拨人都回来了。春妮的藤筐里装满了红薯藤,陈秀娘的布兜里也装了满满两袋橡树籽。沈月明赶紧组织村民翻地,田地早就被洪水泡过,泥土松软,大家用锄头挖了半尺深的坑,每坑浇足山泉水,再把红薯藤小心翼翼地埋进去,只露出两片嫩叶。春妮蹲在田埂上,看着刚栽好的藤子,心里默念:“一定要活啊,求求你们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春妮每天天不亮就去田边。天旱的时候,她带着村民挑水浇地,水桶压得肩膀发红,却没喊过一句累;起风的时候,她用树枝给藤子搭挡风的棚子,怕嫩叶被吹坏。有天早上,她刚到田边,就看见嫩绿的新叶从藤子顶端冒出来,像一个个小巴掌,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揉了揉眼,生怕是幻觉,伸手碰了碰新叶,软软的,带着潮气——是真的!藤子活了!
陈秀娘也没闲着,每天泡橡树籽、换水,再把泡好的橡树籽拿到石磨上磨成粉。磨粉的时候,她还特意加了点杂粮粉,这样蒸出来的饼更香甜。第一锅橡树籽饼蒸好时,香气飘满了营地,孩子们围着灶台直转,眼睛亮晶晶的。
春妮拿着刚出锅的饼,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粗糙,却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她看着田边的红薯藤已经爬满了田埂,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心里满是欢喜。她疯了似的往营地跑,鞋上沾的泥甩了一路,嘴里喊着:“活了!藤子活了!橡树籽也能吃了!咱们有粮了!”
村民们听到喊声,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田边。李大叔摸着红薯藤的新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了仅剩的几颗牙:“妮子,你可立了大功了!这下冬天不用饿肚子了!”王婶抱着孩子,掰了块橡树籽饼喂给孩子,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渣,还咯咯地笑:“娘,好吃!”春妮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新绿,阳光洒在她脸上,比地里的芽尖还要耀眼。她知道,这些冒芽的藤子和磨好的橡树籽,不仅是粮食,更是云崖坳所有人的希望,在绝境里扎了根,就要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