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教室后排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繁旧把一本解析几何习题册推到禾湛面前,指尖在一道椭圆方程上敲了敲:“这道题辅助线错了,应该连焦点和短轴端点。”
禾湛正对着草稿纸发呆,闻言猛地回神,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他顺着繁旧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自己画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地搭在长轴上,像条找不着方向的蚯蚓。“哦……”他小声应着,脸颊有点发烫。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刚好落在两人共用的那张草稿纸上。纸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还散落着几个小小的柠檬糖纸,是禾湛刚才剥糖时随手放在那儿的,透明的糖纸被月光照得发亮,像几片碎掉的星星。
“你上课又走神了。”繁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在想什么?”
“没什么。”禾湛飞快地擦掉错误的辅助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是在想……陈默的笔记里,说我上次月考有道题步骤写反了,居然扣了三分,好冤啊。”
繁旧想起那本天蓝色笔记本里的碎碎念,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陈默的字迹很工整,记笔记时总喜欢在重点公式旁画个小小的笑脸,偶尔还会用红笔给禾湛错漏的步骤画个哭脸,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在意这个“笨同桌”。
“其实他写的解题思路,和你有点像。”繁旧翻了翻那本笔记,“尤其是求最值的时候,都喜欢用参数方程。”
禾湛的动作顿了顿,突然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草稿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你看这个。”
那页纸上画着个潦草的坐标系,x轴标着“时间”,y轴标着“分数”,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描了两条线,红色的线一路走高,蓝色的线却起伏不定。红色线旁边写着“繁旧”,蓝色线旁边写着“我”,末尾还画了个沮丧的小人。
“这是我偷偷画的。”禾湛的耳朵有点红,“每次看你考第一,都觉得自己差好远。”
繁旧看着那两条线,突然拿起铅笔,在蓝色线的末端补了段向上的曲线,几乎要和红色线重合。“下次模拟考,说不定就能追上了。”他把草稿本推回去,“我帮你补数学。”
禾湛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
“嗯。”繁旧点头,目光落在他右手小指的疤痕上。那道浅浅的印记在灯光下很清晰,让他想起陈默笔记里写的“他右手小指有疤,是学钢琴时被夹的,以后要提醒他小心剪刀”。
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软乎乎的。
后排的胖子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包薯片:“旧哥,分你点?刚买的青柠味,跟禾湛吃的糖一个味儿。”
禾湛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去打胖子:“吃你的吧!”
繁旧笑着摆摆手,刚想说不用,就看到胖子的薯片袋上沾着点白色的粉末,像是粉笔灰。而胖子的校服袖口,蹭到了他摊开的草稿纸,留下道淡淡的白痕,刚好落在那个新补的曲线上。
“对了,”胖子嚼着薯片含糊道,“今天看到林深在教务处门口翻档案,好像在找去年的竞赛名单,你们说他是不是想参加数学竞赛啊?”
繁旧和禾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陈默的笔记本里提过,他当年是数学竞赛的种子选手,出事前正在准备省赛。
“可能吧。”繁旧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你那道物理题懂了吗?刚才老师好像点你名了。”
胖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哀嚎着扑回自己的座位:“完了完了,我还没看懂……”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禾湛突然用笔尖戳了戳繁旧的手背:“你说,林深会不会是想完成陈默没完成的事啊?”
繁旧想起天台上林深说“陈默是我表哥”时的神情,那种低低的难过不像是装的。“也许吧。”他翻过一页草稿纸,“不过竞赛还有两个月,现在准备来得及。”
“那你参加吗?”禾湛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还没决定。”繁旧的目光落在草稿纸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简笔画,是只猫蹲在坐标系上,旁边写着“三三”,字迹和禾湛的很像。
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天的草稿纸再也没出现过血渍,那些诡异的坐标也变成了普通的演算公式,连带着林深和班主任都变得正常了——就像那场围绕着坐标系的诡异事件,真的只是一场由未说出口的秘密引发的误会。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繁旧收拾书包时,发现禾湛正对着窗外发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怎么了?”他问。
“没带伞。”禾湛指了指窗外的雨帘,“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没雨的。”
繁旧从书包里拿出把黑色的伞,是母亲早上塞给他的,说最近总下雨。“一起走?”
禾湛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的光晕透过雨雾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其实,”禾湛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软软的,“我小时候学钢琴,不是被琴键夹的。”
繁旧侧头看他。
“是帮陈默捡掉在钢琴底下的乐谱,被他不小心推了一把,手撞到琴脚了。”禾湛踢着路边的小水洼,“他一直很内疚,总在草稿纸上写‘对不起’,其实我早就忘了。”
繁旧想起那本笔记里夹着的半张乐谱,边角有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大概是觉得,没能早点告诉你。”
“嗯。”禾湛应了一声,突然笑起来,“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
雨突然大了些,繁旧把伞往禾湛那边倾斜了些,自己的肩膀被淋湿了一片。禾湛注意到了,伸手把伞往回推了推:“你别淋湿了,会感冒的。”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禾湛的指尖有点凉,繁旧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对方愣了一下,没躲开,只是脸颊更红了。
伞下的空间很小,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味道,繁旧的是洗衣粉的清香,禾湛的带着点柠檬糖的酸甜。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把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时,三三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对着两人“喵”了一声。禾湛弯腰把它抱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它湿漉漉的毛:“你怎么在这儿?不怕淋雨啊?”
三三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繁旧看着一人一猫,突然觉得这画面很温馨,像陈默笔记里画的那样——只是画里的人,换成了他和禾湛。
“对了,”禾湛抱着猫抬头看他,“明天周六,要不要去旧书巷?我想去看看有没有陈默说的那本绝版竞赛题集。”
“好。”繁旧点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猫身上,“带上三三?”
“它才不跟你走呢。”禾湛笑着逗了逗猫,却没反对。
把禾湛送到他家楼下时,雨已经停了。禾湛抱着三三站在楼道口,抬头对繁旧笑:“明天见。”
“明天见。”繁旧看着他跑上楼,直到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路过小区花园时,他突然看到长椅上坐着个人,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的手电筒光圈在纸上晃动。走近了才发现是林深,他面前摊着几本竞赛笔记,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正是那天在班主任办公室看到的那个。
“还没睡?”繁旧走过去。
林深抬头,眼镜片上沾着点雨珠:“在看表哥的笔记,有些思路不太懂。”他指了指笔记上的一道题,“这道参数方程的解法,你能给我讲讲吗?”
繁旧弯腰看了看,正是他刚才给禾湛讲的那道椭圆方程。“可以。”他拿起林深的笔,在草稿纸上画起辅助线,“你看,这里应该连接焦点和短轴端点……”
灯光下,林深的侧脸很安静,认真听着的样子,和陈默照片上的神情有几分重合。繁旧讲完题时,发现林深的笔记本上贴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步骤要写清楚,别像某人总漏步骤”,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字迹和禾湛的一模一样。
“这是……”繁旧愣了一下。
“是禾湛刚才路过时贴的。”林深笑了笑,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他说表哥以前总嫌他步骤写得乱,现在看到我犯同样的错,就忍不住想提醒。”
繁旧突然想起晚自习时,禾湛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去买水。原来他是来这儿了。
“其实,”林深合上笔记本,声音低低的,“表哥出事那天,是想去找禾湛的。他说要把准备了很久的告白信给他,就放在那个铁盒子里。”
繁旧想起铁盒里的竞赛笔记,最下面确实压着个信封,他当时没注意。
“那天他在天台等了很久,没等到人,就去了后山。”林深的声音有点发涩,“后来我才知道,禾湛那天发烧请假了,根本没来学校。”
原来如此。那些“别去后山”的警告,大概是陈默等不到人时,在草稿纸上写的犹豫吧。
“不过现在挺好的。”林深抬头看向禾湛家的方向,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换种方式传到了,也不算太晚。”
繁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禾湛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在书桌前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仿佛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草稿本还放在书包里,里面夹着张今天新画的坐标系,x轴标着“日子”,y轴标着“糖”,上面只有一个点,坐标是(1,1),旁边写着“禾湛的柠檬糖”。
明天,或许可以多画几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