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巷的晨雾还没散,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侧旧书摊支起的木牌。繁旧踩着露水往前走,帆布鞋底沾了些细碎的槐花瓣——不知是谁家院墙上的槐花谢了,落得满地都是,空气里飘着清甜的香。
禾湛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书包带子斜斜垮在肩上,手里捏着颗柠檬糖,糖纸在指尖转来转去。“真要找(7,2)啊?”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说不定就是谁瞎画的。”
繁旧没回头,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有块斑驳的区域,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头,形状隐约像个坐标轴的原点。“你看。”他指着树干,“从这里数第七块青石板,再往右数两格。”
禾湛凑过去数了数,果然在第七块石板的右侧第二格缝隙里,看到半块嵌着的橡皮擦,正是昨晚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一块。他蹲下身想把橡皮抠出来,指尖刚碰到石板,突然“哎呀”一声缩回手。
“怎么了?”繁旧也蹲下来。
“这块石板是热的。”禾湛搓了搓指尖,眼睛瞪得圆圆的,“其他石板都是凉的,就这块跟晒过太阳似的。”
繁旧伸手摸了摸,确实有股微弱的暖意,像是揣了很久的硬币。他用指甲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撬,石板竟然松动了,底下露出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上挂着把生锈的小铜锁,锁孔里卡着张折叠的草稿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禾湛伸手把草稿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画着个简单的坐标系,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字:“钥匙在天台第三块砖下”,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天台?又是天台?”禾湛皱起眉,把纸递给繁旧,“昨天那只猫还在挠我呢。”
提到三三,繁旧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猫会不会认识陈默?”
“谁知道呢。”禾湛踢了踢铁盒子,“不过这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秘。”
正说着,巷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林深骑着辆旧单车从外面进来,车筐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到他们蹲在地上,他刹车时顿了一下,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双干净的眼睛:“你们在这干嘛?”
“找东西。”繁旧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不动声色地用脚挡住铁盒子。
林深的目光在石板上扫了一圈,视线停在禾湛发红的指尖上,突然从车筐里拿出个创可贴递过来:“刚才看到你在抠石板,别划伤了。”
禾湛愣了一下才接过来,指尖碰到创可贴包装时,突然注意到林深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根本不像昨晚在天台上看到的那样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谢谢班长。”禾湛小声说。
林深点点头,骑车往巷子深处去了,布袋里露出几本书的边角,封面上印着“高三数学冲刺卷”的字样。繁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突然发现林深骑车时膝盖弯得很自然,根本没有昨晚那种机械的僵硬。
“他好像……正常了?”禾湛小声嘀咕。
繁旧没说话,弯腰把铁盒子塞进书包。石板下的凹坑里,不知何时多了片槐花,嫩白色的花瓣上沾着点露水,在晨光里闪着亮。
回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繁旧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铁盒子在书包里滚来滚去。禾湛凑过来小声说:“要不现在去天台找钥匙?”
两人溜出教室往天台走,楼梯间里遇到抱着作业本的数学课代表,对方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繁旧,老师让你早自习去办公室拿新的模拟卷。”
“知道了。”繁旧应着,脚步没停。
天台上的风带着点凉意,三三蹲在栏杆上晒太阳,看到他们过来,居然没炸毛,反而“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晃了晃。禾湛从口袋里摸出颗猫粮——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丢到地上,三三立刻跳下来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看它今天多乖。”禾湛笑着说。
繁旧已经开始数地砖了。天台的地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第三块砖果然比别的砖松动些,他用手一抠就掀了起来,底下压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个“默”字。
“找到了!”禾湛眼睛一亮。
繁旧拿起钥匙转身时,突然看到天台角落的纸箱堆里,露出半截校服袖子,和陈默照片上穿的那件很像。他走过去拨开纸箱,发现里面藏着个旧书包,和昨晚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不同,这个书包上绣着个“默”字,拉链上挂着个褪色的篮球挂坠。
“这是……陈默的书包?”禾湛也凑了过来。
繁旧拉开拉链,里面装着几本数学竞赛书,书页边缘都卷了角,像是被翻了很多遍。最底下压着个笔记本,封面是天蓝色的,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旁边写着“给湛湛”。
“湛湛?”禾湛愣住了,“这是在叫我吗?”
繁旧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用钢笔写的日期:2022年9月15日,后面跟着行小字:“今天转来个新同学,叫禾湛,眼睛圆圆的像小猫,数学题错了一大堆,笨死了。”
禾湛的脸瞬间红了,伸手想去抢笔记本:“谁笨了!”
繁旧把笔记本举高,继续往下翻。里面记满了数学笔记,偶尔夹杂着几句碎碎念:“禾湛今天又忘带草稿纸,把我的借走了”“他居然喜欢吃柠檬糖,酸得皱眉头的样子好好笑”“教他做解析几何,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是不是觉得我写字好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两人都安静了。
那页没有笔记,只画着两个小人在坐标系里手牵手,旁边写着:“等高考结束,就告诉他。”日期是2023年6月14日——正是陈默出事的前一天。
“原来……”禾湛的声音有点闷,“他是想告诉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两人都懂。繁旧合起笔记本,突然注意到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草稿纸,抽出来一看,上面画着个完整的坐标系,(3,5)的位置写着“后山槐树林”,旁边还有行淡淡的铅笔印,像是被反复涂改过:“别去,危险。”
“所以陈默知道去后山有危险?”繁旧皱起眉,“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禾湛没回答,他指着草稿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繁旧把纸对着光看了看,突然认出来,那是个印章的痕迹,和学校档案室的印章很像。
“会不会是档案袋压的?”禾湛猜测。
正说着,三三突然对着楼梯口叫了一声,两人回头,看到林深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脸色有点白:“班主任让我把去年的竞赛档案送到教务处,你们看到繁旧了吗?他要去拿模拟卷。”
“我在这。”繁旧站起身,“这就去。”
林深的目光落在繁旧手里的笔记本上,眼神闪了一下,突然说:“陈默是我表哥。”
两人都愣住了。
“他出事以后,姑姑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没想到还有遗漏的。”林深的声音低低的,“他总说有个很笨的小同桌,原来就是你啊,禾湛。”
禾湛的脸又红了,捏着衣角没说话。
林深笑了笑,转身往楼下走:“快早读了,你们也赶紧下去吧。对了,”他回头看了眼那个铁盒子,“那里面是陈默攒的竞赛笔记,他本来想高考后送给你的。”
繁旧和禾湛对视一眼,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那些诡异的坐标、渗血的草稿纸,好像都有了温柔的解释——或许只是一个没能说出口的秘密,借着草稿纸和坐标系,悄悄传递到了他们手里。
繁旧掏出钥匙打开铁盒子,里面果然是厚厚的一叠笔记,最上面放着张照片,是陈默和禾湛的合影,两人站在槐树下,禾湛正皱着眉看手里的草稿纸,陈默在旁边偷偷笑,阳光落在他们发梢,温暖得像假的。
“原来我那时候长这样啊。”禾湛戳了戳照片上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繁旧把照片夹进笔记本,突然发现铁盒子底部刻着个小小的坐标系,原点处有个“旧”字。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禾湛,对方正拿着柠檬糖喂三三,阳光照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喂,”繁旧突然开口,“晚上有空吗?”
禾湛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干嘛?”
“教你做解析几何。”繁旧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个新的坐标系,“这次不用借你的草稿纸,我多带了几张。”
禾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好啊,不过你得请我吃柠檬糖。”
三三吃完猫粮,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扫过繁旧的脚踝,带来一阵痒痒的暖意。远处传来早读铃声,带着青春特有的喧闹,在晨雾里荡开。
繁旧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坐标系,突然觉得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不再是诡异的符号,倒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路。而路的尽头,或许不是危险,而是错过的时光,和刚好赶上的现在。
只是他没注意到,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合影背面,还粘着半张撕碎的草稿纸,上面有个没画完的坐标,旁边写着:“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