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巷的雨停得早，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乎乎的。繁旧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手里捏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昨晚照着陈默笔记里的描述画的——红笔圈出的位置标着“老杨书店”，旁边写着行小字：“靠窗第三排书架，藏着本蓝色封皮的竞赛题集”。

“你确定在这儿吗？”禾湛抱着三三跟在后面，猫爪偶尔从他胳膊底下探出来，扒拉着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柠檬糖纸，“我来过老杨书店好几次，从没见过什么蓝色封皮的题集。”

繁旧低头看了眼地图，笔尖标注的坐标和巷口老槐树的位置刚好对应：“陈默写得很清楚，应该不会错。”他侧头看了眼禾湛怀里的猫，“你真要带它来？书店老板不让宠物进吧。”

“没事，”禾湛把三三往怀里紧了紧，猫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我跟老杨叔熟，他最疼我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书店门口，木质的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牌匾，“老杨书店”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推开门时，挂在门后的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旧书特有的油墨味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翻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小湛来啦？今天想买什么书？”

“杨叔好。”禾湛把三三往身后藏了藏，“我们想找本数学竞赛题集，蓝色封皮的。”

老杨叔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蓝色封皮？是不是封面上印着只白色的鸽子？”

禾湛眼睛一亮：“对对对！您知道在哪儿？”

“在里屋呢。”老杨叔站起身，“那本书是去年一个学生放在这儿寄卖的，说等考完试就来取，结果后来一直没来。你们要的话，我去给你们找找。”

繁旧和禾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陈默果然来过这里。

老杨叔进里屋的时候，禾湛偷偷把三三放在靠窗的空地上，猫立刻缩到书架底下，警惕地探出头打量四周。“你看，”禾湛压低声音对繁旧说，“它好像认识这儿。”

繁旧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柜台旁的旧书架上，最上层摆着几本高三的复习资料，其中一本物理练习册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个小小的“默”字，旁边画着个简单的坐标系，x轴上标着“力”，y轴上标着“加速度”，显然是陈默的笔迹。

“找到了！”老杨叔拿着本书从里屋出来，蓝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封面上果然印着只展翅的白鸽，“就是这本，《全国高中数学竞赛真题详解》，里面还有不少手写的笔记呢。”

禾湛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熟悉的字迹——是陈默写的解题步骤，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这里禾湛肯定会错”，末尾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他的脸颊有点发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突然注意到页边空白处有行极轻的铅笔印：“等拿到省赛一等奖，就把这本书送给禾湛，告诉他人比题重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繁旧凑过来看时，目光突然被书架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了。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合影，老杨叔站在中间，两边各站着个少年，左边的那个眉眼清秀，正是陈默，右边的少年穿着和繁旧同款的校服，侧脸的轮廓和他有几分相似，手里抱着本蓝色封皮的书，正是他们要找的那本。

“杨叔，这张照片上的人是……”繁旧指着右边的少年。

老杨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这是我孙子，叫杨繁，跟你差不多大，去年去外地读大学了。他跟陈默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在这儿讨论题。”

繁旧愣住了——杨繁，繁旧，名字竟然这么像。

“说起来也巧，”老杨叔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杨繁也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说这样解题思路清楚。陈默总说他俩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写错的符号都一样。”

禾湛突然“啊”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陈默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杨叔您看，陈默这里写着‘今天遇到个和杨繁很像的人，数学超好，就是不爱说话’，说的是不是繁旧啊？”

那页的日期是去年十月，正是繁旧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二个月。

繁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刚转学时，总觉得有人在偷偷看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想来，大概是陈默觉得他像杨繁吧。

“应该是了。”老杨叔笑着点头，“陈默那孩子，心思细得很，一点小事都记在本子上。”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杨繁临走前留了个东西，说如果有个叫繁旧的学生来买书，就把这个给他。”

他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纸包，递到繁旧手里。纸包用牛皮纸裹着，上面系着根红绳，摸起来硬硬的，像是个小本子。

繁旧解开红绳打开，里面果然是个棕色封面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送给繁旧”，字迹潇洒，和陈默的工整截然不同。翻开几页，发现里面记满了数学笔记，偶尔夹杂着几句和陈默的对话：

“陈默说他同桌很笨，连椭圆方程都不会解，改天我去会会他。”

“今天看到那个叫繁旧的转学生了，真的跟我很像，就是比我酷。”

“陈默说要告白了，祝他成功。”

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去年六月十四日，只有一行字：“陈默去后山了，我去找他。”

繁旧的呼吸猛地一滞。

老杨叔叹了口气：“那天杨繁去找陈默，结果自己也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了半个月院。等他出院的时候，陈默的事已经……”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繁旧的肩膀，“这孩子总觉得是自己没拦住陈默，心里一直不好受。”

原来林深在教务处翻的档案，不是为了竞赛，是想找到杨繁的联系方式吧。繁旧突然想起天台上林深落寞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杨繁现在……”禾湛忍不住问。

“在上海读大学呢，学的数学系。”老杨叔笑了笑，“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那本蓝色封皮的书卖出去没，说要是有个叫禾湛的学生买了，就告诉他，陈默的笔记里藏着道题，答案是‘我喜欢你’。”

禾湛的脸瞬间红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看向书页，果然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到道用红笔写的附加题，题目是“已知繁旧+禾湛=快乐，求禾湛的取值范围”，下面只写了个“∞”，旁边画着个大大的笑脸。

书架底下的三三突然窜出来，叼着张纸条跑到禾湛脚边。纸条是从某本书里掉出来的，上面用陈默的笔迹写着：“其实禾湛一点都不笨，他只是做题的时候总分心，比如现在，肯定在想别的事。”

禾湛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抱着三三小声地哭了起来。

繁旧没说话，只是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上，封面上的白鸽像是要展翅飞走，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飞向更远的地方。

老杨叔悄悄退到柜台后，重新拿起报纸，眼角却有点湿润。

过了好一会儿，禾湛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却对着繁旧笑了笑：“你看，他早就知道了。”

“嗯。”繁旧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给他，“比题重要。”

禾湛接过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的酸涩好像也淡了些。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个坐标系，x轴标着“现在”，y轴标着“以后”，在原点处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抱着猫。

“繁旧，”他把草稿本推过去，声音有点发紧，“这道题，你能和我一起解吗？”

繁旧看着那两个小人，突然笑了。他拿起笔，在坐标系的右上角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又在小人旁边写了个“解：能”。

书架底下的三三“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门外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大概是有人进来了。繁旧抬头看去，看到林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看到他们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信封递过来：“这是陈默放在我这儿的告白信，他说如果有一天禾湛看到那本蓝色的书，就把这个给他。”

禾湛接过信封，指尖有点抖。繁旧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围绕着坐标系的秘密，那些错过的时光，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属于它们的答案。

而新的解题步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