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江屿回到家，象征纪律与身份的警服被随手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像是蜕下一层沉重的皮。他换上一件纯白色的毛睡衣，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躯，却抚不平内心的棱角。

他站在镜前，审视着镜中那张被称为所谓江屿的脸。在警局，他在段赫晨面前时刻维持一种精心计算过的、略带疏离的高雅以及热情阳光。所以在咖啡店时他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几口，让他十分不适应，那满嘴的苦涩仿佛是对白日一切的无声注解。到家中，他像卸下所有伪装，窝进沙发，拿起一罐冰可乐，大口大口地灌下去，甜腻的气泡短暂地麻痹了神经。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江屿维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又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

“叮咚——”

门外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再次按响门铃，这次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

江屿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将可乐罐“嗒”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别装了，自己进来吧。”

他话音落下不到三秒，只听门锁传来“哒”一声轻微的电子音，房门应声而开。这防盗门在来人面前形同虚设。

江屿面带一种了然且冰冷的笑意，望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位极为亮眼的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他身穿一件浅绿色上衣，襟前的纽扣随意的开着。刘海松松散散垂于额头，他的头发是那种罕见的灰褐色的狼尾，在灯光下泛着近乎银色的光泽，微卷的发尾随意地搭在肩头。他微笑着走进来，步履轻捷，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地坐到江屿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甚至优雅地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江屿，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江屿，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江屿歪了歪头，眉头微蹙，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不明用途的艺术品。然而，他全身的肌肉已在无人察觉的状态下悄然绷紧。一切似乎开始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哦，没有？”少年对他的否认毫不意外，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那笑容天真又残忍，“我来自你家很多次了呀。我想想——哦！”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都不在家。江警官，你家的防盗工作，做得可不怎么样啊。”

这副故作姿态的样子，让江屿气地牙痒痒，甚至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哪个小偷会像你一样，”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先溜进警局证物室，偷走钥匙，再制作模具，炼制钥匙，最后把原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还顺道来我家参观一下？”

“嗯哼，我就会啊。”少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腿交叠，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对江屿点破他行径的事似乎毫不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江屿，或者我该叫你……时沉舟。”他身体微微前倾，房间里柔和的光线似乎瞬间变得锐利，“我们合作。”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江屿的声音低沉下去，他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投下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在昏暗之中，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骤然降低的气压。

“亲眼看到的啊。”少年抬眸，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如同夜间捕食的动物，“老巷子里的晚上最适合杀人了，但是……虽然光线很差，但足以看清一些……关键的动作。不是么？”他轻轻巧巧地，抛出了最致命的砝码。

他观察着江屿每一丝细微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诱惑又危险的语调说：“你杀人，或许是为了正义，为了清除所谓的‘社会冗余’。而我杀人，或许只是为了乐趣。从结果上看，我们不都是游离于秩序之外，特立独行的人么？想想看，世界上那么多肮脏的、不配活着的渣滓，确实需要有人来解决。你，不正是想拯救那些遭受不平等待遇的人吗？这是你的梦想吧。不如……合作？”

江屿靠坐回沙发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面具：“不。你恐怕太高看我了，我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我清除的，只是对我来说罪孽深重的。所以啊，我们不是同道中人。”

“哦？”少年尾音上扬，带着玩味，“你的意思是，拒绝合作？”

江屿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用沉默表明态度。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从口袋里不疾不徐地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他将其放在茶几上，按下开关。

“那不如……时沉舟，我请你看电影如何？”他露出孩童般真诚且纯粹的微笑，缓缓打开投影

一束光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视频里，播放着他与陆风华相遇直到他离开的全过程。

紧接着，画面切换成几张高清照片。特写的镜头下是一副黑手套。

“惊不惊喜？你丢掉的手套，被我捡回来了呢。”是充满童真的语气，但此刻听起来极为讽刺。

江屿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可乐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时沉舟。”少年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柔，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具威慑力，“我不是想威胁你，只是你的作案风格……挺有趣，我就暂时替你收藏了哦。”

江屿歪头看他“既然这不是来威胁我的，那我不同意合作。”

少年轻笑到，道“是啊，我不想拿这个威胁你，因为——我想让你主动跟我合作。合作之余，我可以教你一些独特的作案手法，以及一些可以弥补你办事不细的漏洞的小方法。”讽刺在真诚的遮掩下显得更为强烈。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江屿极力压抑的愤怒，如同欣赏困兽犹斗。“合作，很简单。只不过是让你和我一起清除掉那些不对社会有好处的人，你来杀人，我来清理场地以及尸体。哦，天哪，想想就很美好，把他们的四肢分散在各个角落，或者让他们以扭曲的姿势死亡……”

“你给我闭嘴！”

少年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关掉投影仪，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过茶几，走到江屿身边。他弯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略带戏谑的声音说：

“对了，你母亲……在市中心医院住院吧，情况还好吗？”他满意地看到江屿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但依旧直视前方。“她那个病，需要最好的药，最细心的看护，也需要……安全。多去看看她吧，毕竟，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不是吗？”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屿僵硬的肩膀，如同一个来自恶魔的安抚。

“我叫沈墨川，正读大学呢。”他直起身报上姓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很高兴……正式见面。”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拉开了门。

“祝你好运哦，时沉舟。”

“咔哒。”

门锁再次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江屿一人。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中的可乐罐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彻底变形，冰凉的液体沾满了他的手。

墙壁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投影的影像，耳边回荡着沈墨川最后那句对自己母亲的关心。威胁如同冰冷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缠绕——他警察的伪装，杀手的身份以及仅存的软肋……全部暴露在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少年面前。

段赫晨……如今再加上这个手段莫测的沈墨川。棋局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他缓缓松开手，变形的罐子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了一滩深色的、黏腻的污渍。

江屿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不见底的寒冷。

沈墨川终于来了。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