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寻踪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敲打着警局办公室的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段赫晨推开玻璃门，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他脱下沾满雨滴的外套，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角落那个工位——空着。

江屿还没来。

这不太寻常。尽管共事时间不长，但段赫晨看得出，江屿对待这份工作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刻板的认真，绝不会无故迟到或缺勤，更何况他们现在找到了证据，需要登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在他心头，结合昨夜小巷里江屿那反常的崩溃和最后逃离的背影，他不由得蹙了下眉。

“段哥，有物证了？”一个明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警局里长得很轻柔，说话活泼的女生肆娴槿。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他面前，她今天穿了件暖黄色的毛衣，在这阴沉的天气里像一小簇跳跃的火焰。她有着一张极为明艳动人的脸，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那个空位飘去，“咦？江屿呢？还没来？你们不是一起去找的吗。”

“嗯。”段赫晨随便应了一声，不知在思索什么。

“不会是生病了吧？”肆娴槿放下文件，很自然地走到江屿工位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昨天看他脸色就不太好，下雨天更容易着凉。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段赫晨已经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江屿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那种不安感逐渐加重。

“没人接。”段赫晨放下手机，声音低沉。

“没人接？”肆娴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地址我有，他入职填的表我……我路过林智双办公桌上刚好看过。”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和理所当然，迅速报出一个小区名和单元号，“走，我们去看看。万一真生病了没人照顾怎么办？”

段赫晨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为何会刚好记住新同事的家庭住址。此刻，找到江屿确认他的安全是第一位。他抓起刚挂起来还带着湿气的外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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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未减，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穿行，溅起一片水雾。车内气氛有些沉闷，肆娴槿试图找些话题。

“段哥，你说江屿他……会不会是生你气了？”她歪着头，小心地观察着段赫晨的侧脸。

“生气？”段赫晨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淡。

“就昨天啊，在巷子里，我也在附近来着……你后来是不是说他什么了？我看他跑走的时候，情绪不太对劲。”肆娴槿斟酌着用词，“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其实感觉挺敏感的。你是不是……说话太重了？”

段赫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昨夜江屿如同受伤小兽般逃离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因为自己处理方式不对吗？那句未经深思的“小灾星”……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新人反应过大，带着点调侃，难道真的伤到他了？虽然他俩都感觉到了附近有人……

他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

肆娴槿见状，心里有了几分猜测，立刻为江屿抱不平：“段哥，你看江屿他才来几天，又是那种……嗯，不太容易和人亲近的性格，你得多照顾着点，怎么能欺负他呢？”

段赫晨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车速。

没过几分钟，他们一起来到江屿居住的高级公寓楼下，段赫晨亮出证件，物业管理员恭敬地带着他们上了楼。站在紧闭的防盗门前，段赫晨再次敲门，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江屿！开门，是我，段赫晨。”他提高了声音，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肆娴槿急了，对着门内喊道：“江屿哥哥，你在里面吗？是不是不舒服？快开门啊。”

就在段赫晨考虑是否要联系锁匠或者采取更强制的手段时，肆娴槿眼尖地注意到门边的锁孔。“段哥，你看……”她指着面板上几乎微不可察的一道细小划痕，“这痕迹很新，不像日常使用造成的。”

段赫晨眼神一凛，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在门框与墙壁极细微的接缝处，他凭借经验，发现了一个伪装成普通灰尘颗粒的微型监视器，段赫晨将它拿下放在手中。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手段并不友好。

他不再犹豫，蹲身拿出一根铜条撬锁。

“段哥，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有本事你让他开门。”

“……”

段赫晨的处理案件时所用的撬锁技术她也是见过的，没过一会儿，门就顺利打开了。

公寓里没有开灯，窗外阴雨天的灰蒙光线勉强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可乐糖浆的味道。

客厅里，江屿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还是那件雪白色的毛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深陷在靠垫里，团成一个球。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对于他们的闯入，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雕像。

眼前的景象，比段赫晨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这绝不是简单的生病或者闹脾气。

肆娴槿心疼地低呼一声，就要上前：“江屿哥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段赫晨却伸手拦了她一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茶几上，一个铝制可乐罐被捏得完全变形，干涸的深色糖渍黏在玻璃桌面和下方的地毯上，留下难看的污迹。这一切都显示着刚刚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情绪波动。

他走到沙发前，蹲下身，试图与江屿平视，放缓了声音：“江屿？”

江屿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地掠过他，然后又回到了窗外，仿佛他们不存在。

段赫晨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肆娴槿在车上的话，结合眼前这情形，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真的因为自己昨天那句无心的“小灾星”，让他受了这么大刺激？

“江屿，”段赫晨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分辨的歉意，“昨天在巷子里，我的话……说重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真的感觉你是灾星……”他顿了顿，那个词终究没说出口，“别窝在家里，起来，跟我回局里。”

江屿依旧毫无反应，像是封闭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肆娴槿看不下去了，挤开段赫晨，坐到沙发边缘，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江屿哥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跟我说说，好不好？我们都很担心你。”她说着，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探他的额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屿皮肤的瞬间，段赫晨冰凉锐利的目光扫来，让肆槿娴不由得一哆嗦。

她的手僵在半空，终于还是缩下了。

段赫晨突然感觉到这不仅仅是情绪问题。江屿的这种状态，更像是一种……受到巨大威胁后，产生的应激性封闭。是沈墨川！他几乎可以肯定。昨夜那个窥视者，还有门锁上的痕迹……那个恐怖分子，来找过江屿了！他对江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然而，此刻的江屿显然无法给出答案。段赫晨压下翻涌的思绪，知道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需要人照顾。”段赫晨站起身，对肆娴槿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我来吧。”肆娴槿立刻抬头，眼神坚定，“我留下来照顾他。”她看着江屿脆弱的样子，保护欲空前高涨。

“你不合适。”段赫晨直接否决，“他现在的状态明显排斥近距离接触，尤其是……”他看了一眼肆娴槿，意思很明显，尤其是她这样热情直接的异性，完全没有自己适合。“而且局里还有工作，你需要回去处理。”

“那你呢？”肆娴槿不服气，“段哥你就能照顾好他？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她轻哼一声，双手叉腰，仰头看他，但毫无势力。

“我是他搭档。”段赫晨的理由简单，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肆娴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而且，我比你更了解他现在可能面临的是什么。”他意有所指，虽然不能明说沈墨川的事，但他相信肆娴槿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并非简单的情绪低落。

肆娴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段赫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气势弱了下去。她瘪瘪嘴，看了一眼江屿。确实，他此刻需要的，可能不是嘘寒问暖，而是更有力的保护和不至于让他感到压力的空间。毕竟……刚刚有人撬锁来过。于是肆娴槿退而求其次，越过段赫晨想杀人眼神抱了抱他。

“那我下班再过来吧。”她认真的打理了一下江屿额前凌乱的头发“我带吃的过来，江屿哥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她的声音像是还未完全褪去童真的孩子发出的声音，从中流露着一丝关切。肆娴槿没有过变声期，因此声音就一直停留在少年时代。

江屿依旧沉默着，仿佛他们但不关切以及问候与他无关。

段赫晨没有再看她，算是默许。他现在需要尽快安顿好江屿，然后想办法弄清楚沈墨川到底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以及他对小灾星一词为何有如此大的情绪。他走到沙发边，没有试图去拉江屿，只是沉声说：“不去警局可以，但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去房间里睡。”

江屿一动不动。

段赫晨耐心告罄，他俯身，直接伸手穿过江屿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江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意识到什么后身体瞬间僵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挣扎了一下，声音软绵绵的：“……放开。”眼中还闪着未褪去的泪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闭嘴。”段赫晨语气强硬，将她往上颠了颠，抱着他稳稳地向卧室走去，“不想摔下去就老实点。”他的动作看似粗暴，手臂却稳得像铁箍，将怀里挣扎的身体牢牢固定。

肆娴槿站在原地，看着段赫晨抱着江屿走进卧室的背影，用力咬了咬嘴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交织着对江屿的心疼，和对段赫晨那种理所当然的、近乎独占般姿态的不安。

肆娴槿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她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段赫晨，既然这样，我们就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