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的队伍行至第三日,择了处依山傍水的驿站休整。
晨雾尚未散尽,润玉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昨夜顾凛川送来的伤药瓷瓶,瓶身还留着余温,像那人掌心的温度。
帐外传来士兵收拾行囊的动静,夹杂着对归乡的期盼,衬得他心头愈发沉甸甸的。
顾凛川掀帘而入时,正撞见他望着窗外发怔,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雾珠,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顾凛川“想好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润玉缓缓回头,眼底的挣扎已被一层平静覆盖,只是指尖依旧微微泛白。
润玉“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润玉“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真的与我……行夫妻之礼,这只是一场用来避祸的戏。”
顾凛川眸色微动,凝视他半晌,缓缓颔首:
顾凛川“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补充道:
顾凛川“只是你需知晓,在外人面前,我们需做足模样。军营里的兄弟、朝中的眼线,无一双眼睛不盯着。牵手、并肩皆是寻常,抱你或是拥抱……也无法避免。”
“抱”字出口的瞬间,润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耳尖迅速漫上薄红。
他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掐进布料,许久才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倔强的抗拒,却终究被现实磨去了棱角:
润玉“我知道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某种无法挣脱的桎梏。
顾凛川见他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他伸手想去拍一拍他的肩,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低声道:
顾凛川“委屈你了。”
润玉别过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复杂。
晨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被撕裂的自尊与无奈——人在屋檐下,纵有傲骨,也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只是那未曾说出口的屈辱与不安,却在心底悄悄蔓延,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晨雾散尽时,驿站的庭院里已热闹起来。
士兵们擦拭兵器、晾晒被褥,目光时不时瞟向顾凛川的营帐,窃窃私语声随着风飘进帐内,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将军的未婚妻生得可真俊,难怪将军宝贝似的护着”“听说是什么江湖世家的公子,遭了歹人暗算才没了武功”“那更得好好护着了,毕竟是将军要明媒正娶的人”。
润玉坐在榻边整理衣物,指尖划过布料上细密的针脚,耳畔的议论声清晰可闻,脸颊却未再像起初那般泛起热意。
自昨日顾凛川当着几个亲信副将的面,半扶半揽地将他从马车上扶下来,那句“我未婚妻身子弱,经不起颠簸”出口后,“顾将军即将迎娶一位落难江湖公子”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般,在整支队伍里传开了。
顾凛川捏造的身世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来历不明的处境,也为他失去灵力的虚弱模样找了借口,更堵死了旁人追问的余地。
那封递往京城的赐婚折子,据说措辞恳切,字里行间皆是对“未婚妻”的疼惜,连润玉自己听了,都险些信了这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帐帘被轻轻掀开,顾凛川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见他对着衣物出神,便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顾凛川“该喝药了,今日的药加了些安神的成分,对你的伤口恢复好。”
润玉抬眼,接过药碗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他却未像从前那般猛地缩回手,只是微微顿了顿,便低头小口饮着汤药。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他却觉得比最初那几日好受了许多——那时顾凛川递药、扶他起身,他总会下意识地抗拒,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生怕对方的触碰带着不轨的意图。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发现,顾凛川的触碰始终带着分寸。
晨起扶他下床时,掌心只轻轻托着他的肘部;
夜里帐内烛火摇曳,他怕他着凉想为他盖好被子时,手指也只是短暂地拂过被角;
就连昨日在众人面前那番“亲近”,他的手臂也只是虚虚地揽着他的腰,力道轻得仿佛一挣就能挣脱,却足够让旁观者信服。
顾凛川“在想什么?”
顾凛川见他喝完药,伸手接过空碗,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润玉摇摇头,目光掠过帐外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轻声道:
润玉“没什么,只是在想,京城那边……会同意赐婚吗?”
顾凛川“会的。”
顾凛川语气笃定,将空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顾凛川“陛下素来倚重我,这点小事,他不会驳回。”
他顿了顿,看着润玉眼底依旧未散的疏离,补充道:
顾凛川“你放心,只要赐婚旨意下来,往后在京中,便没人敢随意打你的主意。”
润玉沉默着点头。
他清楚顾凛川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男子相恋、成婚本就寻常,不像他原来的世界那般禁忌重重。
可正因为寻常,没了灵力自保的他,容貌又太过惹眼,若没有顾凛川这层“庇护”,难保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觊觎。
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帝,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严,无人敢轻易冒犯;
如今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难之人,纵有傲骨,也不得不承认,顾凛川的靠近与触碰,是此刻唯一能为他隔绝风雨的屏障。
这般想着,当顾凛川伸手想帮他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时,润玉没有躲闪。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额角,带着微凉的温度,他的身体依旧有瞬间的僵硬,却终究没有偏头躲开。
顾凛川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柔和。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轻:
顾凛川“外面风大,今日便别出去了,在帐内好好休息。”
润玉“嗯”了一声,低头将整理好的衣物叠放在榻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些曾经盘踞在心头的屈辱与不安,似乎在一次次带着分寸的触碰中,悄悄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