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七侠镇总飘着桂花的甜香,同福客栈的后院却藏着比桂花更甜的秘密。郭玉燕蹲在灶台边帮李大嘴烧火,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子里——白瑶光正帮白展堂修补松动的门板,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随着锤子起落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侧脸,连鬓角的碎发都染着暖黄。
“瞅啥呢?火都快灭了。”李大嘴用锅铲敲了敲灶台,郭玉燕猛地回神,赶紧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烫。
自从柴房里那句“我们在一起了”之后,两人见面总带着点说不出的拘谨。郭玉燕还是会跟白瑶光拌嘴,却再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抬手就打;白瑶光依旧帮她背锅,却总在递东西时故意碰一下她的指尖,看她红着脸躲开,眼底就漾起藏不住的笑。
最麻烦的是得瞒着人。郭芙蓉前几天刚放话“谁敢打我妹主意,先过我这关”,白展堂更是天天盯着白瑶光,美其名曰“防止你学坏”。两人只好约法三章:人前装不熟,私下用暗号,绝不能让姐姐哥哥看出破绽。
“咚、咚、咚。”
灶房的木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又轻又急。郭玉燕心里一跳,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敲三下,代表“后院老槐树下见”。她赶紧对李大嘴说:“嘴哥,我去趟茅房。”不等李大嘴应声,就攥着围裙角往后院跑。
老槐树下,白瑶光背着手站在阴影里,见她跑过来,赶紧从背后拿出样东西——是半串糖葫芦,糖衣裹得亮晶晶的,上面还沾着两颗完整的桂花。
“刚从张记买的,他家新做的桂花味。”他把糖葫芦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快吃,一会儿被人看见。”
郭玉燕接过来,咬了一口,甜津津的山楂混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比上次柴房里那串更合心意。“你咋知道我想吃这个?”她含着糖葫芦嘟囔,说话有点含糊。
“看你早上盯着张记的幌子看了三回。”白瑶光笑得眼尾弯起来,伸手替她拂掉嘴角沾的糖渣,指尖刚碰到她的脸,就听见前院传来郭芙蓉的声音:“郭玉燕!你茅房上完没?娘让你去给绣坊送布料!”
两人吓得赶紧分开,郭玉燕把没吃完的糖葫芦往围裙兜里一塞,含糊应道:“来了来了!”转身要走,又被白瑶光拉住。
“明早我在镇口老榕树下等你。”他飞快地说,“带你去看新长的野菊,黄灿灿的好看得很。”
郭玉燕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前院走,走到月亮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白瑶光还站在槐树下,见她回头,偷偷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揉了把碎星。
第二天一早,郭玉燕借口“帮李大嘴买新鲜菜”,揣着两个热馒头溜出客栈。镇口老榕树下,白瑶光果然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块干净的蓝布。
“这边走。”他拉着她往东边的河滩跑,晨露打湿了裤脚,两人却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河滩边果然长满了野菊,金黄的花瓣沾着露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铺了满地的星星。
白瑶光把蓝布铺在草地上,让郭玉燕坐下,从竹篮里拿出个小陶罐:“这是我娘昨晚炖的银耳羹,放了冰糖,你尝尝。”
陶罐里的银耳羹还温着,胶质稠稠的,甜而不腻。郭玉燕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含住勺子,突然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竟比想象中更有意思——像小时候藏弹珠,紧张又欢喜,每一秒都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
“对了,给你的。”白瑶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颗饱满的瓜子,壳上用红绳系了个小小的结。“这是新暗号,我往你窗台上放这个,就说明晚上有东西给你。”
郭玉燕接过瓜子,指尖摩挲着那个小红结:“那我要是想找你呢?”
“你就往我哥的酒坛边放颗石子,我一准能看见。”白瑶光说着,突然凑近她耳边,“昨晚我往你窗台放了瓜子,你没看见?”
郭玉燕一愣:“没有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郭玉燕的窗台正对着客栈后院,除了他们,谁会动窗台上的东西?
“可能是被风吹掉了。”白瑶光先回过神,捏了捏她的手,“没事,今晚我再放一颗。”
郭玉燕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沉。她总觉得,这偷偷摸摸的日子,怕是藏不了太久。
果然,麻烦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天郭芙蓉大扫除,搬开郭玉燕床头的木箱时,“啪嗒”一声掉出个东西——是半串啃剩的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大半,山楂却还红得发亮。
“郭玉燕!”郭芙蓉捏着那半串糖葫芦冲到院子里,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这啥玩意儿?说!哪个野小子给你的?”
郭玉燕正在帮佟湘玉算客栈的账,闻言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她看着郭芙蓉手里那串眼熟的糖葫芦,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前天白瑶光塞给她的,她没舍得吃完,藏在枕头下忘了拿出来。
“说啊!哑巴了?”郭芙蓉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是不是东街那个卖猪肉的王二小子?我早看他对你没安好心!还是西街那个跑堂的?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都不是!”郭玉燕赶紧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是……是我自己买的!吃剩了忘了扔!”
“你自己买的?”郭芙蓉挑眉,把糖葫芦举到她眼前,“张记的糖葫芦核是扁的,李记的是圆的,这核是尖的,分明是镇外刘老汉挑着卖的!你啥时候去过镇外?”
郭玉燕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哪知道糖葫芦的核还有这讲究,只记得那天白瑶光说“这是刘老汉新摘的山楂,比镇上的酸”,她还笑他“就你懂多”。
“我……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白瑶光从客房走出来,他刚帮吕秀才搬完书,此刻正站在廊下,眼神里带着点急色,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我知道了!”郭芙蓉突然一拍大腿,眼睛眯成了缝,“准是白瑶光那小子!你们俩最近鬼鬼祟祟的,天天凑一起说悄悄话,当我看不出来?”
“不是他!”郭玉燕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我们就是……就是讨论怎么帮大嘴哥改进菜谱!”
“改进菜谱用得着藏糖葫芦?”郭芙蓉冷笑一声,突然转头冲廊下喊,“白瑶光!你给我过来!”
白瑶光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郭姐姐,怎么了?”
“怎么了?”郭芙蓉把糖葫芦怼到他面前,“这玩意儿是不是你给我妹的?老实交代!”
白瑶光看了郭玉燕一眼,见她急得脸都白了,突然笑了:“是我给的。”
郭玉燕猛地抬头看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前几天郭姑娘帮我捡回被风吹走的账本,我谢她的。”白瑶光说得坦然,眼神里半点慌乱都没有,“本来想送点心,她说爱吃糖葫芦,就买了两串,没想到她没吃完……”
“真的?”郭芙蓉狐疑地打量他,又转头看郭玉燕,“他说的是真的?”
郭玉燕赶紧点头,头点得像拨浪鼓:“是……是真的!我帮他捡了账本,他谢我的!”
白瑶光又补充道:“不信你问吕先生,那天他也在,亲眼看见账本被风吹进了泥沟,是郭姑娘挽着袖子帮我捞上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账本确实被风吹走了,却是白瑶光自己捞的,郭玉燕只在旁边递了块布。但吕秀才向来老实,被白瑶光用眼神一示意,果然点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郭姑娘确实帮了瑶光。”
郭芙蓉这才信了大半,却还是把糖葫芦往白瑶光手里一塞:“以后少给我妹送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要是想吃,我不会买?”又转头瞪郭玉燕,“还有你!吃不完的东西不知道扔,藏枕头底下想生虫啊?”
“知道了姐。”郭玉燕低着头,心里又惊又喜——白瑶光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刚才差点以为要露馅。
等郭芙蓉气呼呼地去接着大扫除,两人才松了口气。白瑶光偷偷碰了碰郭玉燕的手,用口型说“别怕”,郭玉燕抬头看他,见他眼底带着安抚的笑意,刚才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
可麻烦并没有结束。当天晚上,郭玉燕刚吹了灯,就听见窗棂被轻轻敲了两下。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白瑶光站在窗外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屋顶。
郭玉燕会意,搬了张凳子踩上去,轻轻推开天窗爬了上去。白瑶光早就在屋顶铺了层稻草,见她上来,赶紧把油纸包递过来:“刚从厨房拿的,大嘴新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还带着热乎气,甜香混着屋顶的夜风,让人心里发软。郭玉燕咬了一口,突然想起白天的事,小声问:“你就不怕我姐真跟你翻脸?”
“怕啊。”白瑶光挨着她坐下,月光照亮他的侧脸,“但更怕你被她骂哭。”
郭玉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楼下传来佟湘玉的声音:“瑶光?你咋还没睡?看见你哥没?”
两人吓得赶紧趴低身子,白瑶光对着楼下应道:“娘,我在找白天掉的弹珠,哥好像去前院了。”
等佟湘玉的脚步声走远,郭玉燕才敢抬头,拍着胸口直喘气:“吓死我了。”
白瑶光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的,这次藏好点。”
是个用红绳编的小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闻着香香的。“这是我学着编的,针脚有点糙。”他有点不好意思,“你可以挂在床头上,就说是自己绣的。”
郭玉燕接过香囊,指尖摸着粗糙的针脚,突然觉得这偷偷摸摸的日子,虽然提心吊胆,却藏着别人不懂的甜。她把香囊塞进怀里,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块芝麻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
“给你,我娘今天刚做的。”她小声说,“藏在你枕头底下,别让你哥看见。”
白瑶光接过来,指尖捏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糖,心里甜得像浸了蜜。两人坐在屋顶上,谁都没说话,就着月光看远处的星星,偶尔碰一下对方的胳膊,都能惹得彼此红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郭玉燕才说:“其实……被我姐发现也没啥。”
白瑶光转头看她:“嗯?”
“她最多揍我一顿,反正从小到大也挨惯了。”郭玉燕抠着稻草,声音有点闷,“总这样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
白瑶光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再等等。等我找个机会,跟郭姐姐和我哥好好说。”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得很,“我不想让你受委屈,更不想咱这事像见不得人似的。”
郭玉燕心里一暖,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突然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偷了糖就跑的小兽,红着脸往天窗爬:“我回去了,明天见。”
白瑶光愣在原地,手抚上被她碰过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郭玉燕的身影消失在天窗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被夜风吹散,却带着比桂花更浓的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芝麻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糖的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偷偷摸摸的恋爱或许麻烦,却让每一次触碰都变得珍贵,每一句悄悄话都藏着蜜。就像此刻屋顶的月光,虽然要躲着人看,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都暖。
郭玉燕躺在被窝里,摸着怀里的桂花香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她想起白瑶光刚才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不想让你受委屈”,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或许不用等太久。她想。等过了这阵,就跟郭芙蓉坦白——大不了挨顿揍,反正她现在有白瑶光帮她揉被打疼的胳膊了。
窗外的桂花还在飘着香,同福客栈的夜静悄悄的,只有两颗紧紧挨着的心,在被子底下“怦怦”跳着,藏着比桂花更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