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镇的秋日总是来得慢悠悠,檐角的蛛网沾着桂花,连风都带着点懒怠。郭玉燕趴在客栈柜台上,看佟湘玉拿着算盘噼啪作响,心里却在盘算着白瑶光今早塞给她的纸条——“午时三刻,镇西老磨坊见,有要事”。
“发啥呆呢?”佟湘玉用算盘敲了敲柜台,“账本都快算完了,你这丫头魂儿跑哪去了?”
郭玉燕赶紧坐直身子,嘿嘿笑了两声:“我在想,中午吃啥。”
“还能吃啥?大嘴做的白菜炖豆腐,再不济就啃馒头。”郭芙蓉从后院练完拳进来,额上还带着汗,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咚灌了半壶,“对了,刚才镇口来了个穿锦缎的,说是什么‘江南第一侠’,吹得天花乱坠,说咱这七侠镇藏着前朝宝藏,引得一群人围着看呢。”
“宝藏?”郭玉燕眼睛一亮,前世在皇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对这词天生敏感。
“可不是嘛,”郭芙蓉撇撇嘴,“看他那油头粉面的样,倒像个跑江湖骗钱的,哪有半点大侠的样子。”
正说着,白瑶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捆刚买的菜,眼神不动声色地往郭玉燕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郭玉燕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说的“要事”,八成跟这“江南第一侠”有关。
午时三刻,镇西老磨坊。
磨盘早就不转了,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阳光透过破旧的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玉燕刚钻进门,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别出声。”是白瑶光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
郭玉燕挣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吓我一跳!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白瑶光没说话,拉着她躲到干草堆后面,指了指磨坊外的小路。只见那自称“江南第一侠”的男人正站在路边,对着几个村民唾沫横飞地比划:“……那宝藏就在黑风岭的山洞里,当年闯王兵败时藏的,金银珠宝堆成山!只是洞口有机关,需得凑齐一百两银子请高人破解,到时候见者有份,保你们这辈子衣食无忧!”
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有几个手里攥着钱袋,明显动了心。
“瞧见没?”白瑶光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这骗子的路数,跟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些江湖术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编个玄乎的由头,再用‘见者有份’勾着人掏钱,最后卷了银子就跑。”
郭玉燕皱眉:“那咱得提醒他们啊,这些村民攒点钱不容易。”
“咋提醒?”白瑶光挑眉,“你上去说‘他是骗子’,他反咬你一口说你想独吞宝藏,那些被贪念冲昏头的,保准信他不信你。”
郭玉燕语塞。她想起前世在后宫,多少人被几句“拥立之功”的空话哄得团团转,明知是坑还往前跳,道理是一样的——人一旦贪了,就容易傻。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骗钱吧?”
白瑶光看着那骗子唾沫横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得用点法子,让他自己露馅。”他转头看郭玉燕,笑得不怀好意,“敢不敢跟我演场戏?”
郭玉燕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有啥不敢的?说吧,咋演?”
半个时辰后,“江南第一侠”正拿着个小本本登记村民的名字和银两,突然被两个哭哭啼啼的少年少女拦住了去路。
是郭玉燕和白瑶光。
郭玉燕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了点灰,一见到“大侠”就“扑通”跪下了,哭得撕心裂肺:“大侠!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他……他快不行了!”
白瑶光则装作虚弱的样子,靠在郭玉燕身上咳嗽,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艰难”地挤出点血丝——那是用红胭脂调的水,看着吓人,其实半点事没有。
“江南第一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你们……你们这是干啥?我忙着呢。”
“大侠您行行好!”郭玉燕抱着他的腿不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弟弟得了怪病,郎中说要吃百年人参才能救,可我们家穷,连饭都吃不上……听说您要去找宝藏,求您带上我们吧!不要银子,给根人参就行!我弟弟还小,他不能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不知情的看了,保准得跟着掉眼泪。白瑶光在她身后偷偷竖了个大拇指——这丫头不去唱戏可惜了,这演技,比前世那些讨好他的戏子强多了。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过来,对着两人指指点点,看“江南第一侠”的眼神多了几分期待——毕竟是“大侠”,总该有点恻隐之心吧?
“江南第一侠”骑虎难下,只好摆出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姑娘快快请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宝藏之事要紧,我这分身乏术啊。”
“我能帮您!”郭玉燕立刻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爹以前是石匠,教过我看机关!黑风岭的山洞我去过,那机关我认得!只要您救我弟弟,我免费帮您破解,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不仅“江南第一侠”愣住了,连村民们都骚动起来——有免费破解机关的,还用得着凑那一百两银子请“高人”?
“你……你认得机关?”“江南第一侠”的脸色有点发白,他哪去过什么黑风岭,那山洞和机关全是瞎编的。
“当然认得!”郭玉燕拍着胸脯,说得有鼻子有眼,“那机关是按八卦摆的,踩错一步就会掉陷阱!得从‘生门’进,‘景门’出,我爹当年带我去避雨时教我的!”她故意把“生门”“景门”说得斩钉截铁,这些词是她从吕秀才的话本里看来的,反正村民们也不懂。
白瑶光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姐姐……别说了……我……我撑不住了……”
“你看!”郭玉燕又开始抹眼泪,“我弟弟快不行了!大侠您就带上我们吧,现在就去黑风岭,我保证半个时辰就能打开机关!”
村民们也跟着起哄:“是啊大侠,既然这姑娘认得机关,就别等了,现在就去吧!”“早点找到宝藏,也能早点救这孩子啊!”
“江南第一侠”骑虎难下,额头渗出冷汗。他哪敢去黑风岭?那地方据说有熊瞎子,去了不是露馅就是送命。
“这……这恐怕不妥,”他强装镇定,“寻宝之事需得择吉日,今日不宜动土,改日……改日再说。”
“改日我弟弟就死了!”郭玉燕立刻尖叫起来,“你根本不是什么大侠!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不知道宝藏在哪!你就是想骗我们的钱!”
“你胡说!”“江南第一侠”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胡说!”郭玉燕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要是真大侠,现在就跟我们去黑风岭!不敢去就是骗子!”
村民们也反应过来了,看“江南第一侠”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怀疑。
“对啊,大侠,去就去呗,有这姑娘带路怕啥?”
“该不会真像这丫头说的,你是骗子吧?”
“江南第一侠”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突然推开人群就想跑。可他刚跑两步,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叫住了。
“跑啥呀?刚吹的牛还没圆呢。”
白展堂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路口,嘴里叼着根草,双手抱胸,笑得不怀好意。他伸脚轻轻一绊,“江南第一侠”就“扑通”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钱袋掉出来,银子撒了一地。
“老白!”郭芙蓉也带着两个捕快赶来了,叉着腰瞪那骗子,“我就说你不是好东西!敢在七侠镇撒野,活腻歪了?”
捕快上前把“江南第一侠”捆了起来,他还在挣扎:“我是大侠!你们不能抓我!放开我!”
村民们这才彻底醒悟,纷纷围上去要拿回自己的银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差点掀翻了镇子。
白展堂走到郭玉燕和白瑶光面前,踢了踢白瑶光的腿:“行啊你小子,学会骗人了?还装病,演技挺逼真啊。”
白瑶光挠挠头,嘿嘿笑了:“哥,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郭芙蓉则瞪着郭玉燕:“还有你!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真受啥委屈了,合着是演戏呢?你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可惜了!”
“姐,我这不是为了帮村民嘛。”郭玉燕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擦掉脸上的灰,却被白瑶光拉住了。
“别擦,”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点笑意,“灰扑扑的样子,还挺可爱。”
郭玉燕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却被白展堂看得正着。
“咳咳。”白展堂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还有闲心打情骂俏?跟我回客栈!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俩!”
回客栈的路上,郭玉燕还在兴奋:“你看到没?那骗子摔地上的时候,脸都绿了!”
“看到了,”白瑶光笑着说,“还是你最后那句‘不敢去就是骗子’说得好,一下子就把他逼到绝路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郭玉燕正得意,就被白展堂敲了个爆栗。
“得意啥?”白展堂没好气地说,“就你们俩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敢学人家行侠仗义?刚才那骗子要是急了眼掏出刀子,你们俩能打过?到时候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郭芙蓉也跟着敲了郭玉燕一下:“就是!逞英雄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出事了,娘非哭死不可!”
两人被骂得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有点不服气——明明是办成了好事,怎么还挨骂呢?
回到客栈,佟湘玉听说了这事,没骂他们,反而给他们端了碗糖水:“知道你们是好心,但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了,听见没?江湖险恶,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吕秀才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地说:“《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勇而无谋,妄也。’你们有勇有谋,是好的,但需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
李大嘴从厨房探出头:“啥也别说了,晚上给你们加个蛋,算犒劳。”
郭玉燕和白瑶光捧着糖水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
虽然挨了骂,心里却暖暖的。这种有人担心、有人念叨的感觉,是他们前世从未有过的。前世的江玉燕,为了活下去只能靠自己,谁的关心都觉得是算计;前世的金光瑶,习惯了用笑脸换生存,连哥哥的“保护”都带着利用。
可在这里,姐姐的骂是真的担心,哥哥的敲头是真的护短,掌柜的糖水是真的疼惜。
“其实……”郭玉燕喝了口糖水,小声说,“刚才我还觉得,咱挺像话本里的江湖侠侣的。”
白瑶光笑了:“那以后咱就当七侠镇的‘侠侣’,专管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
“谁跟你侠侣啊。”郭玉燕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桂花还在飘,风里带着甜香。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捧着的糖水碗上,泛着暖黄的光。
他们或许不是什么真正的江湖侠士,没有盖世武功,也没有惊天谋略,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方小镇的安宁。这种感觉,比前世争来的权力,藏得更深的算计,要踏实得多,也温暖得多。
白瑶光偷偷碰了碰郭玉燕的手,她没躲。两人的指尖相触,带着糖水的甜意,在这慢悠悠的秋日里,悄悄滋长出比江湖恩怨更动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