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七侠镇，风里带着点桂花的甜香。郭玉燕蹲在同福客栈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对面的绣坊。
绣坊的门帘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穿水绿衣裳的姑娘——那是镇上绣活最好的林绣儿，性子温柔，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她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支绣花针，低头跟面前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画。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白瑶光。
郭玉燕看着白瑶光微微倾身听林绣儿说话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根玉簪束着，阳光落在他发梢，竟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温和。更让她气闷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个小纸包，看形状像是城西张记的桂花糕——那是林绣儿最喜欢吃的。
“哼。”郭玉燕把手里的芝麻糖狠狠塞进嘴里，糖块硌得牙床生疼，甜味却半点没渗进心里。
这半个月来，白瑶光往绣坊跑的次数比往厨房跑还勤。今天说要给佟湘玉挑块绣帕，明天说要给莫小贝绣个荷包的花样，每次去都要在里面待上小半个时辰。郭芙蓉打趣她：“看你那脸拉的，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不就是瑶光去看个姑娘吗？”
“谁稀罕！”郭玉燕当时梗着脖子反驳，可转头就把郭芙蓉新买的绣花绷子戳了个窟窿。
她不是没问过白瑶光：“你总往绣坊跑，跟那林绣儿很熟？”
当时他正在帮吕秀才整理散落的书卷，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笑意：“不算熟，就是觉得她绣活好，想多请教几句。”
请教？郭玉燕咬碎了嘴里的芝麻糖。请教需要每次都带桂花糕吗？请教需要站那么近说话吗？请教需要笑得那么……好看吗？
她越想越气，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走。郭芙蓉正在院子里练拳，见她一脸煞气，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谁惹你了？”
“没事。”郭玉燕从墙角抄起那把被她磨得锃亮的扫帚，攥得指节发白，“我去‘理论’点事。”
“理论？跟谁啊？”郭芙蓉追问，可郭玉燕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栈。
街对面的绣坊里，白瑶光正接过林绣儿递来的荷包。那荷包是他前几天托林绣儿绣的，上面绣着只展翅的小鸟，针脚细密，颜色鲜亮——跟他送给郭玉燕的那只红绳小鸟，几乎是一个模样。
“白公子，您看看还合心意吗？”林绣儿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很好，多谢林姑娘。”白瑶光把荷包揣进怀里，又将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一点心意，谢姑娘帮忙。”
“您太客气了。”林绣儿笑着接过，刚要再说些什么，绣坊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郭玉燕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把扫帚，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小兽。
“郭姑娘？”林绣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白瑶光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来了？还拿着扫帚做什么？”
“我不来，怎么看得到某些人在这里‘请教’绣活啊？”郭玉燕咬着牙，视线扫过林绣儿手里的桂花糕，火气更旺了，“白瑶光，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这话一出，绣坊里瞬间安静了。林绣儿的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白瑶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郭玉燕往前冲了两步，扫帚差点戳到白瑶光身上，“那你天天往这儿跑干嘛？还送桂花糕！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她最喜欢吃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不知不觉红了。那些藏在心里的慌乱、嫉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此刻全借着怒火涌了上来。她想起他帮她摘风筝时的侧脸，想起他给她编的红绳小鸟，想起他低头帮她解头发时的温柔……原来那些都不算什么，他对别人也可以这么好。
“我送桂花糕，是因为……”白瑶光想解释，却被郭玉燕打断。
“因为你喜欢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喜欢就喜欢，装什么装！我告诉你，她有什么好的？说话细声细气的，风一吹就倒，哪像个……”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白瑶光的力气很大，攥得她有点疼，可他的眼神却很复杂，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郭玉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看着我。”
郭玉燕被他看得有点发慌，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我天天往绣坊跑，是为了让林姑娘帮我绣这个。”白瑶光从怀里掏出那个刚做好的荷包，举到她面前，“你看清楚，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郭玉燕愣住了。荷包上的小鸟，红喙黑尾，展翅的姿态栩栩如生——跟他送她的那只红绳小鸟，一模一样。
“我送桂花糕，是因为林姑娘说，绣这种小鸟要心气顺，吃点甜的好上色。”白瑶光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我跟她站得近，是因为她教我怎么把线捻得更匀，说以后你要是想绣东西，我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天天往你跟前凑，给你摘风筝，帮你背锅，给你编红绳，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些：“你是瞎吗？”
“我……”郭玉燕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来他不是来讨好林绣儿的？原来那荷包是……给她绣的？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温柔”，其实都跟自己有关？
她看着白瑶光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点没消下去的怒意，和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心脏突然“怦怦”狂跳起来，刚才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她想笑，又觉得有点气——气他为什么不早说，害她瞎吃醋这么久。
“那你不会早说！”她抡起手里的扫帚，轻轻拍在他背上，力道不大，更像是撒娇，“你不会直接告诉我你是来绣荷包的吗？你不会……”
不会直接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我吗？
最后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白瑶光被她拍了一下，却没松手，反而顺势把她往门外拉：“跟我来。”
“去哪啊？”郭玉燕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去个能好好说话的地方。”白瑶光的声音有点急，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林绣儿站在绣坊里，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跑远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动过的桂花糕，突然捂着嘴笑了——这俩孩子，可真有意思。
白瑶光把郭玉燕拉到了客栈后院的柴房。柴房里堆着些干柴，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角落里还放着他们小时候藏起来的弹珠罐和破风筝。
他反手关上柴房门，转身看着郭玉燕。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泛红的脸颊和有点乱的头发，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欢喜。
白瑶光的心跳得厉害，刚才那句“你是瞎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闯祸、一起长大的姑娘，看着她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瞪着眼睛装凶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郭玉燕，”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我不是喜欢林姑娘。”
郭玉燕低着头，抠着手指，没说话，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我喜欢的是……”白瑶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是你。”
“轰”的一声，郭玉燕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瑶光被她看得有点慌，以为她要生气，赶紧又说：“从……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看你抢糖葫芦时的样子，看你帮我背锅时的样子，看你练拳时明明累得要命却还要嘴硬的样子……都喜欢。”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知道我以前总耍心眼，还总惹你生气，可我……”
“我知道。”郭玉燕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
白瑶光愣住了：“你知道？”
“嗯。”郭玉燕点点头，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头发上那只红绳小鸟，“你编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就……”
“是。”白瑶光打断她，眼神亮得惊人，“编的时候就在想，只有这个配得上你。”
郭玉燕的脸颊更烫了，她别过头，看着墙角的弹珠罐，声音细若蚊蝇：“那……那你送我的荷包呢？”
“在这儿。”白瑶光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小鸟的荷包，递到她手里，“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的，刚才被你一闹……”
郭玉燕接过荷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这次没再躲开。荷包上的针脚很密，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点他身上的温度。她把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心里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热馒头，暖烘烘的。
“其实……”她咬着唇，犹豫了半天，终于抬起头，迎上白瑶光的目光，“我也不是瞎。”
白瑶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看你帮我摘风筝时，觉得你侧脸很好看。”郭玉燕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在白瑶光耳朵里，“看你用点穴手帮我怼无赖时，觉得你很厉害。看你……看你刚才在绣坊里那样子，觉得很生气。”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把心里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白瑶光，我好像……也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带着点未干的红晕。
白瑶光看着她笑，心里的慌乱和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他也笑了，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又有点犹豫，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手里的荷包。
“那……”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这就算……在一起了？”
郭玉燕点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别过头：“嗯。”
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带着桂花甜香的风声。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藏在少年心事里的试探、嫉妒、欢喜和紧张，终于在这一刻，像被捅破的窗户纸，露出了后面明晃晃的、带着甜味的真相。
而柴房门外，两个脑袋正紧紧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听见没听见没？”郭芙蓉压低声音，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就说这俩小子不对劲！居然真在一起了！”
白展堂比了个“嘘”的手势，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小声点！被发现了多丢人！”
“怕什么？”郭芙蓉瞪了他一眼，又把耳朵贴得更近了，“哎，你说咱要不要进去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知道搞对象得经过姐姐哥哥同意！”
“别别别。”白展堂赶紧拉住她，“让他们自己说会儿话，咱先撤，回头再找机会‘审问’。”
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柴房门，刚走到院子拐角，就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我这傻弟弟，居然比我当年还勇敢。”白展堂摸着下巴，一脸“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我妹也不赖！”郭芙蓉挺胸抬头，“敢爱敢恨，像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笑声惊动了正在厨房忙活的李大嘴。
“你们俩傻笑啥呢？”李大嘴探出头来，“饭都快好了，还不赶紧准备准备？”
“没事没事！”郭芙蓉挥挥手，拉着白展堂往客房跑，“我们去看看秀才的书稿写完没！”
柴房里的郭玉燕和白瑶光，对此一无所知。
郭玉燕把玩着手里的荷包，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林绣儿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她早看出来了。”白瑶光笑着说，“上次我让她绣小鸟，她就问我，是不是送给经常来捣乱的那位郭姑娘。”
“谁捣乱了！”郭玉燕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是是是，是我捣乱。”白瑶光顺着她的话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给你的。”
是半串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有点化了，却还是亮晶晶的。
“什么时候买的？”郭玉燕惊喜地接过来。
“刚才去绣坊之前，本来想等你练完拳给你的。”白瑶光挠了挠头，“结果被你拉着跑了一路，差点忘了。”
郭玉燕咬了一口糖葫芦，甜丝丝的山楂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心里的暖意，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把糖葫芦递到白瑶光嘴边：“给你吃。”
白瑶光咬了一口，糖汁沾在嘴角，郭玉燕伸手想帮他擦掉，指尖刚碰到他的脸，两人都顿了一下。
柴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郭玉燕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赶紧收回手，假装专心吃糖葫芦。白瑶光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个……”郭玉燕含糊地说，“我们要不要先出去？一会儿被人发现了不好。”
“嗯。”白瑶光点点头，却没动，“不过，在出去之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却很软，握在手里很舒服。
“郭玉燕，”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不许再瞎吃醋了。”
“谁瞎吃醋了！”郭玉燕嘴硬，嘴角却弯得更厉害了，“那要是以后有别的姑娘给你送东西呢？”
“我只收你的。”白瑶光的语气笃定得很。
“那……那要是有别的小子跟我说话呢？”
白瑶光的眼神瞬间沉了沉，像只护食的狼：“我会用点穴手点住他。”
郭玉燕被他逗笑了，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好啊，到时候我用排山倒海帮你。”
两人相视而笑，柴房里的烟火气和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种叫做“喜欢”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白瑶光才松开她的手：“走吧，出去了。”
“嗯。”郭玉燕点点头，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又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
白瑶光打开柴房门，外面的月光正好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他侧过身，对郭玉燕伸出手：“走吧，郭姑娘。”
郭玉燕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两人手牵手走出柴房，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明天还去后山采蘑菇吗？”郭玉燕轻声问。
“去。”白瑶光握紧了她的手，“这次给你摘最大的。”
“那我给你带你喜欢的芝麻糖。”
“好。”
他们慢慢走着，说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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