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4

海军本部的晨光总带着种微妙的平衡--消毒水的清冽、海风的咸涩、新兵汗水的微腥，混在一起来，成了波鲁萨利诺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踩着八点整的铃声走进办公大楼时，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在为新的一天敲开场锣鼓。

“大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拐角冲出来，抱着文件的新兵没刹住脚，怀里的纸页“哗啦”散开，像群白色的蝴蝶。最上面那张纸飘到波鲁萨利诺脚边，烫金的“贵族文官入职名单”在晨光里晃眼，下面压着张一寸照片--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眉眼清冷，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素描。

“抱歉抱歉!”新兵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擦过波鲁萨利诺的皮鞋，留下道浅灰的印子，“今天有新文官入职，是圣特蕾莎家族的小姐，听说……”波鲁萨利诺弯腰拾起脚边的纸。照片上的姑娘眉眼他太熟悉了--酒吧里持枪时凌厉的眼尾，水下世界里递海草莓酱时弯起的弧度，糖霜镇里笑起来眯成线的模样，此刻全揉进这张照片里，却淬了层冰，冷得像块没被阳光照过的玉。

“圣特蕾莎家族?”他把纸递回去，金丝眼镜后的棕瞳里闪过丝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北海的老牌贵族!”新兵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小姐是北海毕业的高材生，专攻军事档案管理，据说这次来本部，是为了整理百年前的‘空白战争’秘档.……”

波鲁萨利诺没再听下去。他往档案室走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推开，穿白裙的姑娘提着裙摆走进来。晨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户，在地面投下片晃动的光斑，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是你。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你”。

你穿着及膝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长发绾成发髻，用支银色的簪子固定，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得像宣纸。手里抱着本烫金封皮的书，走路时裙摆扫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没有皮衣的凌厉，没有糖纸裙的甜腻，更没有水下长袍的湿润--此刻的你，浑身透着贵族小姐特有的疏离，连目光扫过走廊时，都像蒙着层薄纱，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根柱子。

“波鲁萨利诺大将。”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公式化的礼貌，微微颔首时，珍珠胸针在晨光里闪了闪，“我是阿禾，今天入职档案室。”他忽然想起糖霜镇的棉花糖--黏得能拉丝，甜得烧心。可眼前的你，像块裹着冰壳的杏仁糖，看着精致，碰一下能冻得指尖发麻。

“欢迎。”他扯了扯嘴角，习惯性想调侃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客套，“档案室在三楼，需要带路吗?”

你摇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银质怀表看了眼。怀表盖内侧刻着朵小禾苗，和水下世界你徽章上的图案重合。波鲁萨利诺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却听见你补充道:“谢谢，已经提前查过路线了。不过还是谢谢您，大将。以后工作上若有打扰，还请多包涵。”

“打扰”两个字被你说得格外清晰，像在划一条无形的界线。你转身走向楼梯时，裙摆扬起个小小的弧度。波鲁萨利诺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文件袋沉得发慌--他在梦里追了三个世界，从硝烟弥漫的酒吧到暗流汹涌的海底，再到糖霜满地的小镇，每次你喊他名字时眼里的光，每次抓着他手时的温度，每次分享食物时的笑意.……原来全是假的。

或者说，对现在的你而言，那些纠缠了半宿的梦，连模糊的影子都算不上。

三楼档案室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做的，你推开门时，一股樟脑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泛黄的文件，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灰尘飞舞的空气里投下光柱。“这是你的工作台。”档案管理员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摆着张红木书桌，砚台、镇纸、放大镜一应俱全，连笔筒里的钢笔都按粗细排好了序，“圣特蕾莎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你点头道谢，放下手里的书时，指尖划过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空白战争舰舶图谱》。这是你申请调来海军本部的真正原因，祖父临终前说，家族的曾祖父曾参与过那场被刻意抹去的战争，档案里藏着他失踪的真相。

“麻烦把1897年的‘北海航线记录’调给我。”你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写下编号，字迹娟秀，和梦里那个总爱咬着棉花糖笑的姑娘，用的是同一种笔锋。

管理员刚要应声，门口忽然传来轻叩声。波鲁萨利诺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块草莓味的糖，包装袋在指尖发出“沙沙”声。“我来看看新同事。”他笑得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你笔记本上的字迹上，喉结滚了滚。管理员识趣地退了出去。档案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风偶尔掀起窗帘，带着咸涩的气息。你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大将有什么事吗?”你没抬头，声音里的疏离像层薄膜，轻轻一碰就能碎。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他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排旧档案，“听说你在查‘空白战争’?”

钢笔顿住了。你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丝警惕:“是，家族的研究项目。”

“有趣。”他转过身，黄瞳在镜片后眯了眯，“我倒知道些档案里没记的事。比如……当时有艘运输舰，在北海航线失踪前，发过最后一封电报，说‘看见了会发光的鱼’。”你的心猛地一跳。祖父的日记里提过这句话!你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将说笑了，档案里记录的是‘遭遇海怪’。”

“哦?”他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点草莓糖的甜，和梦里糖霜镇的气息重合，“或许吧。”他忽然俯身，凑近你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我记得，当时舰上有个负责记录的文官，姓‘禾’。”

你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后退半步撞在书架上，发出“咚”的闷响。档案从书架上掉下来几本，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大将请自重!”你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我只是来整理档案的，不想参与任何……”“不想参与任何和我有关的事?”他打断你，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忽然消失了，只剩下种复杂的情绪，像糖霜镇的焦糖雨，甜得发苦，“连‘阿禾’这个名字，都只是巧合?”

你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觉得陌生又害怕。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为什么会知道祖父的秘密?为什么会知道“阿禾”这个名字?为什么他的眼神里，藏着那么多你看不懂的……熟悉?

“我叫圣特蕾莎·禾。”你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贵族小姐的体面，“阿禾’只是简称。大将若没别的事，我要工作了。”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为空气都要凝固了，才忽然笑了，转身往门口走:“打扰了。”门关上的瞬间，你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落在掉在地上的档案上，封皮上的“1897”被照得刺眼。你捡起档案，指尖抖得厉害--刚才他俯身时，你闻到他袖口的味道，像极了糖霜镇雨后的焦糖香，甜得让人发慌。

波鲁萨利诺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的风带着咸味灌进来。他摸出兜里的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涩。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命中注定”这四个字，扎得人舌头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