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夜梦忠魂

肇庆江边的造船工坊里，木屑与铁屑纷飞了半月有余。这日清晨，二十艘崭新的战船终于下水，船身漆成深黑色，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底 —— 工匠们用熔化的熟铁浇铸出薄如铜板的铁膜，牢牢附在木质船底上，既防清军水兵潜水凿船，又因铁膜轻薄，不致压沉船体。李定国亲自登船查验，用匕首敲了敲船底，铁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颔首道：“此‘铁底战船’，定能助陛下奇袭广州！”

朱由榔身着嵌甲龙袍，立于码头最高处。待水师将士登船完毕，他转身对李定国道：“晋王可率五万大军往广州大北门扎营，多竖旌旗、虚张声势，务必让尚可喜以为我军主力在北。朕率水师沿珠江而下，自南边突袭，首尾夹击，必能破城！”

李定国躬身领命：“陛下放心，臣定牵制住北门清军，待陛下信号便全力攻城！”

当日午时，明军水师扬帆起航。二十艘铁底战船列成纵队，沿珠江顺流而下，船舷两侧的轻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口对准江面，以防清军水师拦截。沿途虽遇几处清军哨卡，却都被战船的铁底与轻炮震慑，未敢上前阻拦。

两日后，战船驶出珠江口，进入一片开阔海域。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朱由榔扶着船舷远眺，只见水天相接处波光粼粼，便问身旁一位曾在郑和船队服役的老水手：“此处是何海域？”

老水手躬身回道：“回禀陛下，此处古称零丁洋。”

“零丁洋？” 朱由榔瞳孔微缩，追问道，“可是故宋末年，文丞相天祥被俘后途经的那片零丁洋？”

“正是！” 老水手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肃穆，“当年文丞相被元军擒获，从广州押往大都，路过此处时写下《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便是在此作的。”

朱由榔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对侍从道：“传朕旨意，即刻在龙船上摆下香案，备牛羊祭品，朕要亲自祭祀文丞相，还有张世杰、陆秀夫二位忠臣 —— 此三人并称‘宋末三杰’，皆是华夏忠义之魂，当受朕一拜！”

不多时，龙船上已设好香案：中央供着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的木牌位，牌位前摆着牛羊三牲、酒盏香炉，两侧燃着白烛，青烟袅袅升空。朱由榔整理好龙袍，缓步走到香案前，亲自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躬身行礼，身后水师将士皆列队肃立，无人敢出一声。

待礼毕，朱由榔手持祭文，声音浑厚而悲壮，回荡在零丁洋上空：

“大明皇帝朱由榔，谨以牛羊之奠，致祭于宋末三杰文公元天祥、张公世杰、陆公秀夫之灵曰：

呜呼！宋室倾颓，元胡入寇，华夏陆沉。公等奋起于危难之际，文相秉笔作赋，丹心照汗青；张公驾舟抗敌，血洒崖山海；陆公负帝投海，宁死不辱节。三公立身行道，虽死犹生，为后世立忠义之范，为华夏存浩然之气！

今朕承大明社稷，遭清虏肆虐，两广之地未复，百姓仍在水火。朕率水师过此零丁洋，忆公等当年之艰，感公等当年之忠。朕虽不才，愿继公等之志，驱清复明，还我河山！

昔年崖山一役，宋室覆灭；今日朕在此立誓，必光复崖山，为宋雪耻，为华夏正名！祈公等在天有灵，庇佑朕之将士，助大明早日扫清胡尘，重见太平！

尚飨！”

祭文读罢，朱由榔将文稿焚于香案前，又亲自斟酒三盏，洒入海中。海风忽然变得柔和，原本微澜的海面竟平静下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船上，仿佛真有忠魂感应。水师将士见此情景，皆面露振奋之色，不少人眼中含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 连前朝忠魂都似在庇佑，何愁广州不破！

当晚，战船在零丁洋暂泊。朱由榔处理完军务，正要在船舱安寝，忽闻甲板上有轻微响动。他披衣走出，只见月光下立着三人：一人身着宋朝官服，手持书卷，正是文天祥；一人身披铠甲，腰佩宝剑，乃是张世杰；最右侧一人身穿朝服，背上竟背着一个孩童，正是背着宋末帝赵昺投海的陆秀夫。三人周身似有微光，衣衫却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海中走出。

朱由榔心中一动，正要上前细看，三人却同时后退半步，文天祥拱手道：“陛下龙气旺盛，臣等阴身承受不起，还请陛下莫要靠近。”

“三位先生可是文丞相、张将军、陆相公？” 朱由榔声音微颤，“日间朕刚祭祀三位，不想竟能在此相见。”

陆秀夫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孩童，声音带着几分沧桑：“陛下祭祀之诚，臣等已感知。臣等特来告知陛下：陛下今日立誓光复崖山，乃华夏之幸。只是前朝之鉴不可忘 —— 宋室之亡，非独因元胡之强，亦因朝纲不振、君臣猜忌。陛下日后当亲贤臣、远小人，固民心、强军备，勿复前宋旧事！”

张世杰亦道：“清虏虽凶，却非不可敌。陛下水师有铁底战船之利，将士有复明之志，只需上下一心，广州必破，两广必复。臣等身死已久，不能久留，愿陛下勿忘今日之诺，勿忘华夏之危！”

朱由榔正要追问如何避免前宋之失，三人却渐渐变得透明，文天祥最后望了他一眼，道：“陛下保重，臣等去也！” 话音未落，三人身影已消散在月光中。

“三位先生！” 朱由榔惊呼一声，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仍在船舱内，身上盖着薄被，窗外传来海浪拍船的声音 —— 原来是南柯一梦。

他坐起身，抚摸着胸前的玉佩，喃喃自语：“文丞相、张将军、陆相公所言极是，前宋之鉴，朕不敢忘！朕绝不会让大明重蹈覆辙，绝不会让大好河山再度沦丧于胡虏之手！”

此时，窗外天已微亮，零丁洋上的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明军战船上，为即将到来的广州之战，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