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西侧偏殿的窗纸刚泛鱼肚白,田寿便提着半袋化缘来的糙米,与庙中老道闲聊。话至中途,那老道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平南王府,叹道:“清虚道长有所不知,这王府里的尚可喜,近来越发信鬼神了。夜夜让下人在院中摆香案,说是怕‘不干净的东西’找上门来。”
田寿心中一动,追问:“老施主何出此言?”
“嗨,还不是十年前的‘庚寅之劫’!” 老道摇头叹气,“当年尚可喜破广州,屠了三日,城中百姓死了数十万,尸体都堆到城墙根。如今他老了,夜里总做噩梦,说梦见红衣人索命,故而对鬼神之事愈发笃信,连府里的门槛都要贴黄符镇着。”
田寿眼底闪过精光,谢过老道后匆匆回殿。待十名 “道童” 聚齐,他将糙米袋往案上一放,沉声道:“尚可喜这老贼,是怕了当年屠城的冤魂!我们正好借这鬼神之说,混进王府探查!”
众人皆露喜色,田寿当即分派任务:“你二人去肉铺买十斤五花肉,切成孩童手臂粗细,傍晚时分扔在王府东、西、北三面墙角,伪造成碎尸;你三人去布庄买五匹红布,剪成衣袍样式,夜里挂在王府周围的树梢上,风一吹便像红衣人影;剩下五人随我准备竹管,入夜后在王府墙外模仿女子啼哭与鬼啸 —— 切记,动作要轻,不可暴露行踪。”
是夜,广州城渐入沉寂。王府墙角忽然多了几团血淋淋的 “碎肉”,树梢上的红布在夜风里飘摆,偶有竹管吹出的呜咽声从暗处传来,直听得王府侍卫毛骨悚然。尚可喜本就因噩梦难眠,听闻下人禀报墙外异状,顿时坐不住了 —— 他猛地拍案,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咳了几声道:“定是当年那些冤魂来找我了!快!快找道士来做法驱鬼!”
次日清晨,王府管家便带着人在城中寻访道士。田寿得知消息,当即换上最整洁的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剑,领着十名 “道童” 候在城隍庙门口。管家见他仙风道骨,又听闻是武当山来的 “清虚道长”,忙躬身相请:“道长若能为王府驱鬼,我家王爷必有重谢!”
田寿故作沉吟片刻,才点头道:“施主既诚心相请,贫道便随你去一趟。只是这鬼祟凶猛,需我徒弟们相助方可。” 管家哪敢不从,忙引着十一人入府。
王府正厅早已摆好法坛,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黄符纸堆了半桌。尚可喜坐在一旁太师椅上,脸色蜡黄,眼神躲闪。田寿走上前,先围着法坛转了一圈,忽然举起桃木剑大喝一声:“此宅怨气深重!需借三清之力镇压!”
十名 “道童” 即刻配合,有的烧黄符,有的摇三清铃,有的敲木鱼。田寿则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 那咒语半是道家经文,半是他随口编造的乱语,却唬得尚可喜连连点头。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法坛上,田寿的余光飞速扫过厅外:西侧偏院堆着大批火药桶,东南角有四名西洋兵看守着两门红衣大炮,侍卫换班时会经过正厅东侧的角门,间隔约一炷香功夫。
约莫一个时辰后,田寿收起桃木剑,对尚可喜道:“王爷放心,贫道已用符纸封住王府四周,那鬼祟不敢再来。只是王爷日后需多行善事,方可化解怨气。”
尚可喜这才松了口气,赏了田寿一锭银子,笑道:“道长果然神通广大!那些冤魂…… 哼,活着斗不过老夫,死了还能奈何老夫?” 说罢,他刻意挺直腰板,却没注意到田寿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 这话看似凶狠,实则是掩饰心虚的强撑罢了。
田寿接过银子,假意道谢,心中却暗道:再待下去恐生变故。当晚,他以 “需回庙中取后续镇宅之物” 为由,领着十名 “道童” 离开了王府。待走出广州小北门(肇庆在西北,此门最便撤军),众人皆是一身冷汗 —— 方才在王府,已有侍卫盯着 “道童” 的双丫髻多看了两眼,再晚走一步,或许就暴露了。
三日后,田寿等人回到肇庆,即刻入府向朱由榔与李定国复命。他将王府布防一一道来:“尚可喜府中藏有西洋炮两门,火药若干,府外守军多集中在大北门与西门,南边永兴门、永清门等地守卫较松。且老贼因‘闹鬼’之事,近来心神不宁,对军务已有些懈怠。”
朱由榔听罢,手指在广州舆图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南边的五座城门上(永兴门、永清门、五仙门、靖海门、油栏门、竹栏门),沉声道:“肇庆在广州西北,老贼必然以为我大军会从北边或者西边攻城,朕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李定国一愣,上前一步道:“陛下,广州城南边紧邻珠江,江面虽宽,却不利于大军展开 —— 且战船需时日打造,恐延误战机。”
“正因如此,老贼才不会防备!” 朱由榔眼中闪过锐光,“马上传旨:令随军工匠即刻起造战船,每船配备两门轻炮,沿珠江水路出海,绕至广州城南,自永兴门、永清门一带袭城!南边城门虽多,却多是民用,守军薄弱,正好一举突破!”
田寿补充道:“臣探查时见南边油栏门、竹栏门紧挨着码头,若战船能停靠码头,士兵可直接登岸攻城,省去架梯之劳。”
李定国茅塞顿开,当即拱手道:“陛下此计甚妙!末将愿亲自督办战船打造,确保半月内完工!”
游斌等将领也纷纷躬身:“末将听从陛下调遣!”
议事厅外,夕阳正斜照在肇庆城头,映得明军旗帜猎猎作响。朱由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珠江江面,心中默念:尚可喜,你屠城时的狠辣,如今该用广州城来还了!半月之后,朕便率大军,自南边而来,复我大明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