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庆光复的捷报传至两广各地,民心震动,不少曾附逆清军的乡绅暗中遣人联络明军,愿献粮助饷。然朱由榔深知,肇庆不过是复粤第一步,真正的硬骨头,是尚可喜盘踞十余年的广州城。
这日清晨,府衙议事厅内,朱由榔指尖按在广州舆图的城墙标记上,指腹摩挲着那密密麻麻的防御标注,沉声道:“肇庆城高不及广州三成,尚可喜自顺治七年踞此,不仅增修城墙、深挖护城河,更在城头布下西洋红衣大炮二十余门 —— 朕闻那炮口径逾尺,一发可轰塌数丈土墙,绝非肇庆守军可比。”
李定国立于阶下,眉头紧锁:“陛下所言极是。更棘手者,广州乃伪清唯一通商口岸,尚可喜每年借洋商抽税数百万两,金银堆积如山。他既舍得花钱购西洋炮,难保不会以重利请洋兵助守 —— 当年荷兰人助清攻厦门之事,臣至今记忆犹新。”
帐内将领皆面露凝重。游斌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愿率死士夜袭城门!” 却被李定国摆手拦下:“广州守军不下五万,且多是尚可喜亲信旧部,日夜巡查甚严,夜袭恐难奏效。若不知其城内布防、洋炮位置,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
朱由榔目光扫过众将,忽然看向帐角的斥候统领:“田寿,你麾下斥候多精于潜伏探查,可有良策潜入城中?”
田寿应声出列,身形挺拔如松 —— 此人早年曾在李自成军中做过细作,后投明归李定国麾下,惯会伪装应变。他略一思忖,道:“陛下,臣近日探得一信:伪清‘剃发令’虽严,却独豁免道士。因清廷信道士‘不涉政事、只修仙道’,故道士入城只需出示度牒,少有人盘查。”
“哦?” 朱由榔眼中一亮,俯身向前,“若能扮作道士入城,便可从容探查布防?”
“正是!” 田寿躬身道,“广州城中有座城隍庙,距尚可喜王府不过半里路程,庙中道士平日少与官府往来,且殿宇宽敞,可容人落脚。臣愿挑选十名精锐斥候,扮作老道与道童,持伪造度牒入城,以城隍庙为据点,监视王府动静、探查城内守军布防与洋炮位置。”
李定国闻言点头:“此计甚妙!但度牒需伪造得逼真,不可露半点破绽。尚可喜老奸巨猾,其手下必有识得度牒真伪之人。”
朱由榔当即传旨:令随军文书即刻仿照清廷度牒样式,以桑皮纸为底,用朱砂盖印,伪造十二份度牒 —— 田寿为 “云游道士清虚”,其余十人各为 “随侍道童”,籍贯皆填湖广武当山,以避清军疑虑。又令工匠赶制道袍、拂尘、三清铃等物,道袍边角需做旧,拂尘须显磨损,务求与常年云游的道士无异。
三日后,肇庆城外一处僻静院落中,田寿正对着铜镜整理道冠。他本就面容清瘦,此刻换上青色道袍,腰间系着黄丝绦,手持一把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铃轻轻晃动,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身后十个斥候则换上灰色道童服,头梳双丫髻,各捧一个布囊,囊内除了干粮水袋,还藏着短刀与密写药水 —— 密写药水需用醋浸泡方可显字,不易被清军察觉。
“都记好了!” 田寿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压低,“入城后,我为‘师父’,你们为‘徒弟’,言行需守道家规矩:不妄议政事,不与清军争执,每日以‘化缘’为名,分东南西北四街探查 —— 东街查洋炮阵地,西街查王府守卫,南街查城门换防时辰,北街查粮仓位置。每日黄昏回城隍庙汇总,用密写药水记于经卷夹缝中,待时机成熟,再设法送出城。”
十人齐声应诺,眼神中满是坚定。
次日清晨,田寿带着十名 “道童”,背着经卷、提着三清铃,缓缓走向广州东门。城门口清军正逐一盘查入城者,见是道士,果然只挥挥手让其上前。一名清军小校拿起田寿递上的度牒,翻来覆去查看 —— 度牒上 “武当山道观印” 朱红鲜亮,字迹工整,与清廷颁发的真品别无二致。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广州做什么?” 小校斜眼打量着田寿。
田寿微微躬身,声音平缓:“贫道清虚,自武当山云游而来,听闻广州城隍庙香火旺盛,特来挂单修行,顺便为百姓祈福消灾。” 说罢,他从布囊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悄悄塞给小校,“些许香火钱,还望官爷通融。”
小校掂了掂铜钱,脸上露出笑意,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记住,少在城里惹事!”
田寿颔首称谢,领着十名 “道童” 缓缓入城。广州城内果然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只是行人多留着辫子,见了清军便慌忙避让。田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 ——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清军站岗,城墙上隐约可见西洋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着城外。
行至城隍庙前,只见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门额上 “城隍庙” 三个大字虽显陈旧,却仍苍劲有力。庙内道士见来了云游同行,倒也热情,引着他们住进西侧的偏殿。田寿安顿好众人,借口 “熟悉环境”,独自走到庙门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尚可喜王府 —— 那王府朱门高墙,门口守卫森严,四个清军持矛而立,腰间佩刀闪着寒光。
田寿心中暗记:王府正门守军四人,每半个时辰换班一次,墙角有哨楼,隐约可见哨兵身影。他缓缓转过身,手指轻抚腰间的桃木剑,剑内藏着的短刀硌得他掌心微麻。
夜色渐深,城隍庙内静悄悄的,只有大殿里的烛火摇曳。田寿召来十人,围坐在油灯旁,借着微弱的光,用密写药水在《道德经》的夹缝中记录白日探查所得:“东门守军三百,洋炮四门,换防时辰为辰时、申时…… 王府正门守军四人,哨楼两座……”
油灯的光映在众人脸上,每个人眼中都燃着火焰 —— 他们深知,这看似平静的城隍庙,已成为明军光复广州的第一座前哨,而他们手中的经卷,藏着的是复明的希望。窗外,月光洒在广州城头,远处王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田寿轻轻合上经卷,心中默念:陛下,李将军,待臣查得详情,便是我大明光复羊城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