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某年秋,昆明城外的金马坊下,旌旗猎猎。朱由榔一身玄色嵌金铠甲,腰悬太祖皇帝传下的七星剑,立于御驾前,目光扫过跪送的群臣,最后落在太子朱慈煊身上。
“朕此去广西,为的是早复东南,与延平王(郑成功)会和,共复河山。”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昆明乃根本之地,吏治、粮秣、兵员调度,皆由太子总揽,遇事可与阁臣商议,若有急难,可传檄晋王(李定国)暂摄。”
朱慈煊身着东宫蟒袍,叩首在地,额角抵着青砖:“儿臣定守好后方,不负父皇所托,盼父皇早日奏凯还朝。”
朱由榔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太子微凉的肩背,又叮嘱道:“荷兰人助清封锁延平王,西南战局不可再缓。你只需稳住内政,勿要轻举妄动,便是大功。”说罢,他翻身上马,御林军的“明”字大旗随之扬起,两万铁骑踏着尘土,朝广西方向疾驰而去。
半月后,桂平县金田村。此地背靠紫荆山,山势连绵如屏障,前临郁江,可通舟楫,正是朱由榔选定的前线驻地。中军大帐内,李定国正铺开广西舆图,手指划过已标注红色的区域:“陛下,广西西部自去年收复南宁后,各州府已尽数归明,唯有东部梧州、浔州一带,清军守将线国安拥兵三万,凭江据险,负隅顽抗。”
朱由榔俯身看着舆图上的金田村,指尖点在郁江与紫荆山之间:“此处依山傍水,进可攻浔州,退可守紫荆山,确是屯兵佳地。传令下去,御林军与你的西营军合兵,先扫清金田周边清军据点,待粮草齐备,便攻桂平——拿下桂平,便可震慑梧州清军,为日后东进广东铺路。”
李定国躬身领命,眼中难掩振奋:“有陛下亲征,将士们士气更盛!线国安虽悍,却不足惧。”
帐外传来亲兵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亲兵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神色急切:“陛下,昆明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亲书!”
朱由榔心中一紧,拆开信函,目光扫过字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旁的李定国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道:“陛下,可是后方出了变故?”
“不是后方,是暹罗。”朱由榔将信函递给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福临那厮,竟学汉人‘围魏救赵’,派姚启圣领水师从雷州港出发,去打暹罗的克拉地峡,逼朕回援。”
李定国快速看完信函,眉头紧锁:“暹罗去年已重新向大明称臣,属国遭攻,我大明若坐视不理,恐失藩属之心;可若回援,两广明军刚聚兵,一旦分兵,线国安必趁机反扑,之前收复的土地恐再易手。”
朱由榔走到帐口,望着紫荆山方向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弊——救暹罗,两广空虚,收复广西的计划要搁置,甚至可能被清军反噬;不救,暹罗若降清,缅甸布政司(大明收复的缅甸地区)便失了屏障,清军可从南翼迂回,西南战局将更被动,更重要的是,其他藩属国会觉得大明无力庇护,人心一散,再难聚拢。
“太子在信中说,暹罗求援的使者已到昆明,哭求大明出兵,阁臣们也争论不休,却无一人敢定夺。”朱由榔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福临这步棋,倒是毒得很——他知道朕刚到广西,不愿放弃眼前战局,却又不能不顾藩属体面。”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帐外风吹旌旗的“哗啦”声。李定国斟酌着开口:“陛下,或许可派偏师驰援?比如从缅甸布政司调兵,走陆路入暹罗,既能解暹罗之围,又不影响两广战事。”
“缅甸布政司的兵力刚安抚当地部族,抽不出多少人。”朱由榔摇了摇头,“且陆路崎岖,等兵到克拉地峡,怕是暹罗早已降清。姚启圣的水师走海路,速度比我们快得多。”
他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落在广西东部与广东交界的区域,又想到远在金门岛的郑成功——延平王还被荷兰人与清军封锁,若西南战局再出岔子,两处兵力无法呼应,复明大业将再陷困境。
“传朕的命令,先暂停进攻桂平的计划。”朱由榔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有几分决断,“令探马即刻出发,探查姚启圣水师的动向,以及暹罗克拉地峡的防务;再传信给太子,让他安抚暹罗使者,就说大明已在筹谋驰援,勿要慌乱。”
李定国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朱由榔一人。他望着舆图上“暹罗”二字,又想起昆明城内的太子,心中满是权衡——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广西战局,一边是藩属存亡与后方安危,这两难的抉择,竟比面对清军的刀枪剑戟,更令人煎熬。
夜色渐深,金田村的军营里亮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如萤火。朱由榔坐在帐内,面前的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不知道,此时的姚启圣水师已过琼州海峡,正朝着克拉地峡疾驰;也不知道,远在金门岛的郑成功,正望着联军封锁线,期盼着西南明军能早日传来捷报。而这盘牵动东南与西南的棋局,正因为顺治的“围暹打明”,陷入了更复杂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