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了。他看到我们了。”
艾琳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将我整个人都拽入冰冷水底的漩涡。那个跳塔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并非全然绝望地投向虚空,他回头了,他看到了我们这两个躲在岩石后、瑟瑟发抖的见证者。
这意味着什么?他那一眼,是祈求?是诅咒?还是……仅仅是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这个荒谬的世界,恰好看到了两个吓傻了的孩子?
我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艾琳昨夜指尖的冰冷化作了实质的钻头,正在往里钻探,试图撬开那扇紧闭的记忆铁门。一些更加混乱、更加令人不安的碎片开始翻涌——不仅仅是那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模糊的、扭曲的人脸,压抑的哭声,以及一种深切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恐惧感。
“他看到我们了……”我喃喃重复着,浑身发冷,“然后呢?他跳下去之后……我们做了什么?”
艾琳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绿眼睛里情绪复杂,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我们吓坏了,瘫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往回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我:“但是,在跑之前,你捡了一样东西。”
我的呼吸一滞。“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艾琳摇了摇头,“离得有点远,我只看到你从靠近他落点不远的一块石头后面,飞快地捡起了一个小东西,塞进了口袋里。我当时太害怕了,也没顾上问。”
我捡了东西?从那个男人跳塔的地方?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捡了什么?
我拼命地回想,但关于“捡东西”这段记忆,依旧是空白。只有一种模糊的、关于“藏起某物”的紧张感,像幽灵般在意识深处徘徊。
“我……不记得了。”我无力地说,感觉自己在真相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我知道你不记得。”艾琳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后来我问过你几次,你总是支支吾吾,或者说忘了。再后来,你家就搬走了,我就再也没机会问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洞察,“或许,那件你捡到的东西,就是你选择彻底遗忘的关键?因为它……太沉重了?或者,太危险了?”
危险?这个词让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一段被遗忘的童年恐怖记忆,一个回头看向我们的自杀者,一件被我偷偷藏起来的东西……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似乎不仅仅是心理创伤那么简单。
我看着艾琳,她平静的外表下,似乎也藏着巨大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背负着这段完整的记忆这么多年,独自一人,而我,这个“逃兵”,却安然地活在遗忘构筑的虚假平静里。
“对不起,艾琳。”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沉重的、迟来了多年的愧疚。
艾琳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晃动着秋千,生锈的铁链发出吱呀的声响。“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了。”她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想起来,或者,找到它。”
找到它?那个我可能捡到并藏起来的东西?事隔这么多年,它还可能存在吗?如果存在,又会在哪里?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方向却变得更加明确,也更加令人不安。我不再仅仅是在打捞记忆,我可能是在寻找一件实物,一件与死亡直接相关的、被我刻意隐藏起来的“证物”。
而这件“证物”,或许就是解开我为何如此彻底地遗忘艾琳、遗忘那段过去,甚至可能……牵连着更深远秘密的最终钥匙。
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黑暗的洞口,艾琳给了我一支火把,照亮了洞口狰狞的轮廓,而洞内更深处的黑暗与未知,则需要我自己走进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