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的问题悬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把抵在我喉咙上的、未开刃的刀。想知道全部吗?哪怕那个完整的真相,可能会彻底毁掉你现在的一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片沉静的、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墨绿色深渊。毁掉现在的一切?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稳定的工作,看似正常的生活,那些浮于表面的人际关系……所有这些构建起来的“我”,在得知自己曾是个目睹死亡并选择遗忘和背叛的“逃兵”时,就已经摇摇欲坠,布满裂痕了。
“我想知道。”我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与其抱着一个虚假的空壳苟延残喘,不如彻底摔碎,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丑陋真相。
艾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赞许的表情,仿佛这只是她预料中必经的步骤。她重新坐回那个生锈的秋千上,示意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那个跳塔的男人,”她开始了,语调依旧平淡,却像在揭开一个陈年伤疤上早已黏连的血痂,“不是第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缩。
“在我们看到他那件事之前,大概半年左右,”艾琳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镇上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个外地来的女人,住在码头附近的廉价旅社里,也是晚上,投海了。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变了形。”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那时候我们还小,大人们不怎么在我们面前提,只是隐约感觉镇上气氛有点怪。”艾琳继续说道,“但有一次,我们俩偷偷跑去码头玩,在废弃的船坞后面,你记得吗?我们看到过一个女人,坐在礁石上哭,哭得很伤心。”
船坞……礁石……哭泣的女人……模糊的画面像幽灵般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带着一种阴郁潮湿的气息,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却留下清晰的不适感。
“我……有点印象……”我捂住额头,感觉那片区域又开始隐隐作痛,艾琳指尖的冰冷触感仿佛再次浮现。
“你当时很害怕,拉着我要走。”艾琳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我记得,你回头看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后来没过几天,就听说她跳海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那个从灯塔上跳下来的男人……我后来偷偷打听过,他好像是那个投海女人的哥哥。他是来找人的,找逼死他妹妹的人。”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兄妹?相继自杀?这不再是单纯的悲剧,这背后缠绕着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线索。
“他……找到他想找的人了吗?”我声音发颤地问。
艾琳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不知道。他跳下去之前,什么也没说。或者,他说了,但我们离得太远,没听见。”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海风都快把我们的沉默吹散,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F.f,在他跳下去之前,我看到他回头了。”
“他回头……看了我们躲藏的方向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空气凝固,海浪声远去,只剩下艾琳这句话在我耳边疯狂回荡。
他回头了。他看到我们了?
那个决定赴死的男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看到了两个躲在岩石后、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那一眼,意味着什么?是无声的控诉?是绝望的见证?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独独忘记了艾琳,却对这两起关联的死亡,尤其是那男人的最后一瞥,毫无印象?我的遗忘,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恐惧,还因为……更深的、我无法承受的原因?
我看着艾琳,她平静地回望着我,那双绿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我惨白失措、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脸。
真相的碎片似乎又多了一块,但它们拼凑出的图案,却比单纯的恐怖记忆,更加狰狞,更加扑朔迷离。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流沙坑边缘,脚下熟悉的土地正在流失,而下面,是无底的、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