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
艾琳留下的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我耳边回响。它抽空了我所有试图辩解或否认的力气,将我钉死在那段被遗忘的、充满罪恶感的过去之上。
回到旅馆后,我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的混沌和冰冷刺骨的梦境间反复切换。梦里,总有一个灰色的身影从高处坠落,下方是嶙峋的礁石和咆哮的海浪,而我躲在岩石后,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胃里翻江倒海。醒来时,枕头常常被冷汗和无声流出的泪水浸湿。
李哥和几个热心团友来看过我,给我带了粥和药。我虚弱地道谢,借口说是那天晚上吹了海风,重感冒。他们信了,嘱咐我好好休息。没有人将我的病态与那晚独自前往灯塔的事情联系起来。
除了艾琳。
她没有再出现在我房间,也没有在集体活动中靠近我。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我身上。她在观察,观察她的“打捞”成果,观察我被那段复苏的记忆如何折磨。
烧退之后,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的迷茫笼罩了我。我知道了一些“真相”,但这真相非但没有让我解脱,反而将我推入了更黑暗的深渊。我记起了那个跳塔的男人,记起了那令人作呕的闷响,记起了我和艾琳之间那个仓皇的、关于沉默和逃离的约定。
可这还不够。艾琳说,我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抛弃了。那么,在我们共同拥有那场恐怖记忆之前,我们是谁?我们如何相识?如何成为“最好的朋友”?这些,依旧是一片空白。我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关键章节的书,我知道了悲剧的结局,却对导致这结局的人物和情节一无所知。
我必须知道更多。哪怕那些被遗忘的日常,比那场死亡本身更让我恐惧。
我主动去找了艾琳。是在旅馆后面一个荒废的小花园里,她坐在一个生锈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着远处盘旋的海鸟。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我在她身边站定,喉咙干涩。“……跟我说说。”我的声音沙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
艾琳停下晃动的秋千,转过头,绿松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荒芜的了然。“终于想起来要问了?”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点了点头,无法言语。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开始用一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讲述。讲我们如何在家属院后面的沙坑里认识,为了一个掉了轮的玩具卡车打架;讲我们如何一起爬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偷看隔壁院子里的石榴熟了没有;讲我们如何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如何在夏夜的星空下,并排躺在凉席上,说着漫无边际的梦想……
她讲述的那些细节,琐碎,平凡,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泛黄的温暖色调。它们像零散的拼图碎片,一点点地,试图在我空白的记忆版图上拼凑出两个模糊的、奔跑笑闹的孩童身影。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些画面都无法真正变得清晰、生动。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玻璃,我能看到轮廓,却触摸不到任何实质的情感连接。那个叫“艾琳”的女孩,在她的描述里活灵活现,对我而言,却依然像个陌生的、被强行塞进我过去的故事角色。
“你不记得了,对吧?”艾琳停了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哪怕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依旧感觉不到,想不起来。”
我颓然地低下头。她说得对。那些话语无法唤起真正的共鸣。我的遗忘,是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为什么……”我痛苦地抱住头,“我为什么要忘记这些?连同你一起……”
艾琳从秋千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我的太阳穴,而是轻轻拂开了我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让我浑身一颤。
“因为痛苦太大了,小琴。”她叫着那个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对我的昵称,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那个男人的死,只是一个引爆点。真正让你无法承受的,或许是别的……是那些日常之下,更深的东西。你选择忘记一切,包括我,因为我是那段过去最鲜明的象征。抛弃我,你才能假装那段人生从未存在过。”
她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那片我们共同凝视过的、吞噬了生命的海。
“你想知道全部吗?哪怕那个完整的真相,可能会彻底毁掉你现在的一切?”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仿佛知晓一切的绿色深渊,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