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洋博物馆出来,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人群的喧闹声、导游的喇叭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艾琳最后那句话,像一条冰冷的粘液动物,缠绕在我的听觉神经上,缓慢蠕动。
“记忆不会消失,它只会沉下去。沉得越深,需要打捞它的光,就要越亮。有时候,那光会灼伤自己。”
打捞?用什么样的光?又如何灼伤?
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沙洲上,脚下的所谓“现实”正在流失,而艾琳,那个自称持有另一半记忆的人,站在稳固的岸上,冷静地看着我下沉。
回旅馆的车上,我刻意选了一个离她最远的位置,靠窗。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从外界的景物中寻找锚点。
掠过车窗的椰子树、低矮的房屋、偶尔闪过的海平面……这一切都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窒息。
它们构成的世界,与我内部正在分崩离析的认知,形成了尖锐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对比。
我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艾琳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记忆真的是一片被篡改过的海岸,那我必须自己找到证据。
.......无论是证明她的荒谬,还是证实我的疯狂。
回到那间弥漫着潮气的旅馆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我需要一个起点,一个可以着手调查的线索。艾琳……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唯一的线索。
我打开手机,连接上并不稳定的旅馆Wi-Fi,开始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艾琳”。
结果自然是海量的、无用的信息。我尝试加上我家乡的城市名,加上我曾经就读的中学、大学名字,一无所获。社交媒体上也搜索不到任何能与我记忆中任何片段吻合的“艾琳”。
这结果既让我失望,又隐隐觉得合理。
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我刻意忽视的秘密,在网上找不到痕迹似乎才符合逻辑。
烦躁像蚁群一样在我皮肤下爬行。
我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廉价的木质梳妆台,屏幕带着雪花的旧电视机,还有那个……床头柜。
我走过去,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的动作没有停,像是一种本能驱使,我蹲下身,看向床底。同样只有积灰和一只被遗落的一次性拖鞋。
我这是在干什么?像一个蹩脚的侦探,在自己住了不到两天的房间里寻找一个“陌生人”存在的证据?
就在我准备放弃,嘲笑自己的愚蠢时,我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藤编的废纸篓上。
里面只有我昨天扔进去的几张揉皱的纸巾。我走过去,下意识地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
纸巾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蹲下身,伸手将那个东西捡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质有些特殊,带着点微黄的质感,比普通打印纸厚实,上面有淡淡的、手工造纸常见的纤维纹理。
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清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灯塔下的约定。”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这笔迹……我死死地盯着它。一种尖锐的、冰锥般的熟悉感刺穿了我的颅骨。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笔迹。
不是在这次旅行中,而是在更久远之前,久远到记忆的底色都已经模糊的年代。
可是,在哪里?
我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却只触碰到一片混沌的迷雾和太阳穴下因用力而隐隐作痛的冰冷印记——那是昨夜艾琳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灯塔下的约定……
我们今天的行程确实远远看到了那座灯塔。
艾琳昨夜站在我的房间里,凝视的也是灯塔的方向。
这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片纸,是她留下的?一个饵?一个引导我去“打捞”的指令?
可能性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脊椎。
第一,这纸片是艾琳故意留下的,为了引导我走向她设定的“剧情”。
第二,这纸片是之前住客遗落的,与我、与艾琳毫无关系,笔迹的熟悉感只是我的错觉,是心理暗示下的幻觉。
第三……
第三,这纸片,或许真的来自我的过去,来自那段被“冲上孤岛”的记忆。它不知何故出现在了这里,像一个浮标,标记着沉船的位置。
无论哪种可能,我都无法视而不见了。
我将那片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掌纹。它那么轻,却又那么沉重,仿佛承载着一个我无法估量的秘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灯塔已经开始工作,一道白色的光柱,规律地划破暮色,扫过墨蓝色的海面。
那光,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指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来自记忆深渊的、危险的召唤。
艾琳想让我去灯塔。
而我知道,无论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答案的起点,我都必须去。
因为那片写着“约定”的纸,和我脑海中那片冰冷的、属于她指尖的触感,已经像两把锁,将我牢牢锁在了这个由她开启的、关于真实与虚构的迷宫里。
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