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灯塔下的约定”的那张纸片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我牛仔裤的口袋里,无声地灼烧着我的皮肤和意志。
晚餐我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周围团友的谈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隔膜的世界。
李哥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还不舒服,我勉强笑了笑,借口说可能有点中暑。
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即将到来的黑夜,以及黑夜中那座孤立的灯塔占据了。
艾琳没有再靠近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两句,神态自然得让人怀疑昨夜那个闯入我房间、说出惊悚话语的人,是否只是我因压力而产生的幻觉。
这种刻意的、过分的正常,让我意识到她在等待。
她在等我做出选择,是继续龟缩在我自以为安全的、但已开始崩塌的记忆堡垒里,还是走向她指引的那个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往毁灭的未知。
我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对自身存在不确定性的恐惧,已经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海涛声变得比白日更加清晰而沉重。
旅行团安排了夜间活动,是在旅馆的娱乐室进行乏味的卡拉OK和棋牌游戏。
喧闹的人声成了我最好的掩护。我趁着一首高亢歌曲掀起的热浪,悄悄溜出了娱乐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窗外,远处的灯塔光柱规律地扫过,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每一次掠过我的窗口,都仿佛是一次无声的催促。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直到娱乐室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走廊里传来零星的、带着倦意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充当着背景音。
是时候了。
我轻轻打开门,侧身闪入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我屏住呼吸,等待灯光熄灭,然后才借着从某些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和窗外灯塔断断续续的照明,蹑手蹑脚地向旅馆外走去。
夜晚的海边与白日截然不同。白天的炙热被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取代,海风也变得猛烈,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通往灯塔的路是一条窄窄的、沿着礁石边缘开辟的水泥小径,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那间歇性的灯塔光束提供照明。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海浪在礁石下咆哮,溅起的冰冷水沫不时扑打到我的脸上。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片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既怕滑倒,也怕……怕看到那个我预料之中会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灯塔越来越近,它那白色的、略显斑驳的塔身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石膏质感。旋转的光源就在顶部,每一次扫过,都让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灯塔就矗立在平台中央。我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灯塔金属支架发出的呜咽声。
她没来?
是我想错了?那纸片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的巧合?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慢慢走到平台边缘,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望向下面漆黑一片、只有白色浪花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海洋。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几乎被风浪声掩盖,却又清晰地钻入我的耳膜。
“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
艾琳就站在灯塔基座的阴影里,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依旧穿着白天的衣服,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但她站姿稳得像脚下生了根。
那双绿松石般的眼睛在灯塔光扫过的瞬间,反射出幽冷的光泽。
“我来了。”我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发抖,“你说……约定。什么约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昨夜在房间里时更加沉重。
“看来,打捞开始了。”她看着我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光够亮吗?够灼热吗?”
我知道她指的不仅仅是我此刻站在灯塔下这个行为。
“那片纸,”我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摊在手心,“是你留下的?”
“是。”她坦然承认,“也是一个测试。测试你是否还有……打捞的勇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耐心和恐惧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声音猛的拔高八度,“你说的共享记忆,你的记忆在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约定?!”
艾琳沉默地看着我,海风在我们之间呼啸。灯塔的光又一次扫过,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照得清晰了一瞬——那是一种混合着悲哀、怜悯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情。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最好的朋友。在这座灯塔下,我们约定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去看真正的海。”
朋友?最好的朋友?我疯狂地在记忆里搜索,却依旧只有一片空白。一个模糊的、关于“离开”的渴望似乎存在于我童年的某个角落,但具体细节,约定的对象,全然无踪。
“我不记得……”我喃喃道,感到一阵无力。
“你当然不记得。”艾琳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件事之后,你选择了忘记。你把所有关于我、关于那个约定、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像处理核废料一样,深深地封存了起来。而你,”
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重复着昨夜的动作,“把我这部分,彻底抛弃了。”
“那件事?”我捕捉到这个关键,心脏骤然收紧,“什么事?”
艾琳的目光越过我,投向漆黑的海面,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一年夏天,也是在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质感,“我们像往常一样来灯塔玩。然后……我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的语调让我脊背发凉,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火焰。
“看到了……什么?”
我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