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

睡眠是一片布满暗礁的浅滩。

我无数次在混沌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艾琳那句“我的记忆”，太阳穴的皮肤残留着她指尖上的寒意。

那感觉像一根冰针探入了颅骨之下的幽暗地带，在那里持续散发着冷气。

早晨，阳光透过劣质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空气中的霉味在日照下变得更加具体。

我头痛欲裂，像被人用钝器敲打过。洗漱时，我刻意避开镜子，仿佛里面会映出什么我无法承受的东西。

餐厅里依旧喧闹。李哥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在他旁边留了位置。

我端着餐盘，目光下意识地搜寻。艾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独自一人，正小口喝着什么。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干净、寻常，与昨夜那个如同鬼魅的身影判若两人。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过来，没有挑衅，没有探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甚至对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我们只是普通的、点头之交的团友。

这种常态化的表现，比任何诡异的言行都更让我毛骨悚然。

我僵硬地移开目光，在李哥身边坐下。

我食不知味，隐约尝出粥是温吞的，馒头有些硬。

“没睡好？”李哥关切地问，声音洪亮，“看你脸色白的，是不是昨晚晕车还没缓过来？”

“嗯，可能吧。”我含糊地应着，感觉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今天去灯塔那边，风景好，空气也好，散散心就舒服了！”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背，爽朗地笑道，差点让我把嘴里的粥咳出来。

整个上午的行程，我都像一缕游魂。

导游在介绍灯塔的历史，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模糊不清。

我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海浪规律地拍打礁石，能闻到海风中咸腥的生命力与衰败感，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热度，但这些都无法驱散我内核的冰冷。

我始终能感觉到艾琳的存在。

她不远不近地走着，偶尔会停下来拍照，或者听导游讲解，举止与其他游客无异。但我每一次无意间的回头，似乎总能撞上她恰好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带有昨晚那种直接的穿透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无声的压力，像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她不再试图靠近我，也不再与我交谈。这种“放任”反而让我更加焦虑。

她在等什么？

等我崩溃？

等我主动去找她？

还是说，她的“宣告”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是等待我自己去发现那被掩埋的“真相”？

午餐在一个海产市场解决，自由活动时间很长。我逃离了人群，沿着防波堤漫无目的地走。

咸湿的风吹拂着，稍微吹散了一些头脑的滞重感。我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

共享的记忆？她的记忆在我这里？

这太荒谬了。除非……

除非我们曾经认识，非常熟悉，熟悉到记忆的边界都模糊了。然后，因为某种巨大的变故或我个人的选择，我将关于她的部分彻底封存、遗忘了。而她，不知为何，保留了全部，或者，她成了那段被遗弃记忆的……容器？

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座白色的灯塔。它矗立在嶙峋的礁石上，沉默而坚定，为海上的船只指引方向。可谁能指引我，找到我记忆迷航的坐标？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开始往回翻。翻过这次旅行的照片，翻过日常生活的记录，翻过大学，翻过高中……一张张照片像快速翻动的书页，试图找到任何可能与艾琳相关的蛛丝马迹。

没有。没有任何一张照片里有她。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场景，让我觉得她“应该”在那里。

我沮丧地放下手机。也许她真的只是个精神不正常的陌生人，她的出现和言语，都只是一个可怕的巧合和纠缠。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我的妈妈，问我玩得开不开心，嘱咐我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点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妈，”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问你个事儿，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没有一个叫艾琳的朋友？"

"...或者，家里有没有什么名字带‘琳’的亲戚，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妈带着笑意的、略带疑惑的声音：

“艾琳？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遇到熟人了？”

“……没有，就随便问问。”

我的心沉了下去，“可能记错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迷糊。”我妈嗔怪道，“玩得开心点，多拍点照片回来啊。”

挂了电话，一种更深的寒意包裹了我。连我妈都不记得。如果艾琳真的曾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怎么会不留下一丝痕迹？除非……那段过去，发生的场景，不在我通常认知的“生活”之内。

我靠在冰冷的防波堤栏杆上，感觉力气正从身体里流失。如果我的记忆不可靠，我身边的人也无法佐证，那我该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

下午，旅行团安排参观一个小的海洋生物博物馆。博物馆很旧，灯光昏暗，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鱼类、贝类的标本，散发着福尔马林和岁月的气息。我混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地看着。

在一个展示深海生物的展柜前，我停住了。里面是些奇形怪状的鱼类，有的自带发光器，在模拟的深海环境中发出幽幽的光。它们的存在，提醒着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处，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态系统和生存逻辑。

就像记忆。能被轻易提取、讲述的，只是浅层的、被阳光照亮的部分。而在意识的深海，是否也沉睡着一些面目全非、自行发光的“生物”——那些被遗忘、被压抑、被扭曲的记忆片段？

我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不舒服？”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猛地一颤，转过头。艾琳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正看着展柜里一条长相狰狞的鱼。她的侧脸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我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依旧平静。“它们很漂亮，不是吗？”她指的是那些深海怪鱼，“适应了黑暗，演化出自己的光。不像有些东西，只能在阳光下生存，一旦进入深海，就会窒息。”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试图撬开我紧锁的内心。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愤怒。

“拿回我的东西。”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或者，帮你找到你弄丢的东西。这取决于你怎么看。”

“我没有弄丢任何东西！”

“是吗？”她微微挑眉，那表情近乎慈悲。

“那你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不停地回想、求证？如果你确信你的记忆是完整的、真实的，我的出现，对你而言不过是个有点儿过分的玩笑。”

我哑口无言。

她不再看我，将视线重新投向展柜深处那条发光的怪鱼，轻声说道，像是一句谶语：

“记忆不会消失，它只会沉下去。沉得越深，需要打捞它的光，就要越亮。有时候，那光会灼伤自己。”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幽暗的展厅里，被福尔马林的气味和深海鱼诡异的冷光包围。

与它们一同的，一点点沉入那片名为“过去”的、冰冷而黑暗的海洋。